5. 漢宮月_第三章 什麼皇後

「什麼皇后,我早被廢黜。現在真正的皇后是你姐姐。」果酒不醉人,但沒想到後勁還挺大。這一會兒我已經感覺有點飄飄然了。

「不錯,皇后確實是我、姐姐。」衛青點頭認同。

「我也做過皇后,我做皇后之前也是別人的姐姐……皇帝的姐姐。」一陣冷風吹過來,我搖了搖頭想散散酒氣。

卻沒想到晃完腦袋更暈了,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有點醉了……我得回去了……」說著我便站起來去找綠袖。

「綠袖!綠袖……」我跌跌撞撞地往回走,頭重腳輕重心不穩眼看就要跌倒。衛青一個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我揉著隱隱作痛的腦袋跟他道了一聲:「多謝。」

「我送你回去。」說著不容我拒絕便將我打橫抱起。

我還想推脫推脫說兩句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封建糟粕,可我的神志已經被酒精麻痺得混沌一片了,最後就那麼在衛青懷裡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卻不安穩。一會兒熱一會兒涼,一會兒百爪撓心又一會兒暢快淋漓。就如窗外的雨,時疾時徐。我感覺我的身體就如同雨中的浮萍,雨滴時重時輕,我就隨著大雨在水面上浮浮沉沉,令我忍不住地時時喟嘆。

我還做了一個夢,夢到我之前養的狗,在清晨的時候跑進我的房間,用它毛茸茸的腦袋在我的懷裡拱來拱去,又用它溫熱的舌頭不斷舔著我的臉和脖頸,試圖將我叫醒。

可我實在太困太困,太累太累,連眼睛也睜不開。

等我一覺醒來,發現我已經回到長門宮自己的寢殿了。宿醉之後,只覺得喉嚨乾啞口渴難耐。

「綠袖!綠袖?」我起身去尋綠袖,轉了一圈也沒有看到她人,只能自己去外面找茶水。剛出去就看見綠袖從外面回來。

「娘娘!娘娘您怎麼回來的?綠袖在長公主府等了一夜呢!」

我剛睡醒腦子還有點不大清明,懶洋洋地整了整凌亂的衣裳:「我一直在寢殿啊。好像……好像是衛青送我回來的。你沒看到嗎?」

綠袖搖了搖頭:「沒有,長公主說您在公主府安頓了。奴在公主府上等了一整晚,然後她們才告訴我說您已經回來了。」

「沒事,」我摸了摸綠袖的腦袋,「安全回來就好。」

「綠袖,我現在又餓又渴。」我眼巴巴地看著綠袖。

綠袖像是受到了鼓舞,眨著溼漉漉的大眼睛猛地點頭:「奴這就去準備飯食!」

用過飯後,我又美美地睡了一覺,才緩解過來渾身的痠痛,活了過來。喝酒傷身,真是一點也沒錯。

入夜後,所有人都睡了。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看月亮。春夜微涼,我擁著狐裘倒也不冷。

「啪嗒」,一顆石子滾到我腳邊,我朝著石子掉下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人影坐在牆頭之上。夜風吹起他的衣襬,月光灑在他的身上,我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他得意一笑,意氣風發,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大長公主的么女,當今天子的髮妻,前皇后阿嬌姐姐,怎麼一個人在看月亮?」

我回過神來,收回目光:「你不好好在長公主府飼你的馬,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他從牆上跳下來,手裡還拎著兩個酒罈。他走到一旁的葡萄架下,大剌剌地坐在石凳上。把兩壇酒往石桌上一放,「我來請你喝酒,你不是喜歡長公主府的果酒嗎?我給你帶來了。」

「不了不了,這果酒雖好喝,後勁也大。昨天喝醉之後,今天醒來還渾身痠痛。」我話音剛落,他那邊就止不住地笑出聲了。

我不滿地瞪向他,他才持拳遮唇佯裝咳嗽收斂了笑意。

我重新躺好繼續看我的月亮,想著這個時候要是有點音樂再來點菸花就更好了。

「你獨居長門,心裡怨恨……他嗎?」

我看著月亮裡陰影,笑了笑,不知道阿嬌怎樣,但是我:「不怨。」

「再也不需要滿地去找六便士,想看月亮就可以看月亮。多好。你知道嗎?兩千年以後,月亮裡就沒有嫦娥了。」

本來氣氛烘托得很好,我正抒著情,可這個不解風情的古人。擰著眉疑惑地看著我問:「什麼是六便士?你為什麼要找它?」

我單手撐臉揉了揉眉頭,「比喻……這就是一種比喻。我從前生活得很辛苦,如今在這長門宮,吃好睡好,沒有瑣事煩心反而無憂無慮了起來。」

說完發現衛青正用古怪的眼神看著我,趕忙改口,「騙你的騙你的,我一個被貶出長安的廢人,自然每天都過得痛不欲生、鬱鬱寡歡、強顏歡笑。為了回到陛下身邊不惜千金買賦,誒……痴心妄想罷了。」

說完再去看衛青,果然神色緩和了許多。我鬆了一口氣,差點露餡。

「你想回長安嗎?」衛青抬起頭看著月亮平靜地問道。

「想啊。」我隨口敷衍。不行,這個話題不能再聊下去了,「但是我這個時候更想聽點音樂,要是來點音樂就好了。」

衛青見我一副遺憾的樣子,挑著眉問道:「你這有樂器嗎?」那跩跩的樣子,一下子讓我明白了他的意圖。

我垂死病中驚坐起:「好像有隻陶壎!」

我衝進殿裡找出了那隻裝飾用的陶壎,交給衛青。他坐在葡萄架下,拿起陶壎吹了起來。壎曲古樸綿長,悠悠的曲聲穿越千年的時光,在明朗的月色之下傳進了我的耳朵。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壎這種古老的樂器發出的聲音,帶著猶如遠古的風穿過千年星河迎面而來,那種厚重感,震撼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猶如天籟之音,隨著星辰傾瀉而來落入一路的山川河流之中,緩緩流動在神州大地之上。

曲終良久,我才回過神來問道:「這是什麼曲子?」

「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我點點頭,若有所思,月出、佳人,這是拐著彎誇我嗎?

「好聽!」憋了半天就來了這麼一句,真的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你有福了,一般人可聽不到我吹的曲子。」衛青坐在石凳上自斟自飲了起來。

「那是,誰這麼有福氣能聽到衛大將軍的曲子呀。你這麼說,我很驕傲啊。不枉此生不枉此生。」我想到衛青的結局不由得有些唏噓,頓了頓又說,「衛青,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崇拜你的。」

「是嗎?那……陛下呢?」衛青抬頭望著月亮,又飲了一杯酒。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他啊,自然是利在當代,功在千秋。咱們的這位陛下啊,是有雄韜偉略的人,和那些碌碌之輩、中庸之主可不一樣。陛下他……會名垂千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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