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雲_第9章 梨漾

訓雲發布時間:2026-07-04作者:橘白

「梨漾!不好了!淮序...淮序他...」

婆母聲音抖得厲害,眼淚直掉:「被抓了!說登了犯忌諱的文章,煽動民心!剛被警備司令部帶走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手腳冰涼。

陳淮序被抓了?!

不可能!他不能有事!

我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婆母。

旁邊陳伯父一口氣沒上來,暈了過去。

家裡頓時亂作一團。

「娘,在哪抓的?抓去哪了?」

我急問。

婆母泣不成聲,只指著報紙上「煽動罪」幾個刺目大字。

問不出更多了。

我轉身就往外衝。

接下來的日子像場噩夢。

我像個沒頭蒼蠅,憑著陳淮序提過的隻言片語,去找他報館的同事。

報館大門緊閉,貼了封條。

找到幾個躲藏的編輯,他們只是搖頭嘆氣,諱莫如深。

去託父親的老關係。

往日稱兄道弟的叔伯,要麼避而不見,要麼打官腔「國法森嚴」、「靜候調查」,眼神躲閃。

跑遍所有門路,只有敷衍。

時間一天天過去,音訊全無,我有些絕望了。

銀子流水般花出去打點,卻連他關在哪兒、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眼看帶出來的錢快見底,我一咬牙,回了屋。

開啟妝奩,裡面是我娘給的壓箱底首飾。

金簪、玉鐲、耳墜...

我一件件拿出來,塞進包袱。

春桃在一旁看著,眼圈通紅。

她「哇」地哭出來,撲過來攔我:「小姐,全當了...以後怎麼辦啊!」

我用力吸吸鼻子,反手緊緊握住她顫抖的手,一字一句,異常平靜。

「春桃,若陳淮序有事...」

我頓了頓,眼神決絕。

「我可不要當寡婦。」

14

幾日後,陳伯父終於疏通關節,我能去見陳淮序一面了。

隔著冰冷鐵欄,藉著昏暗光線,我遠遠看見了他模糊的輪廓。

他靠坐在角落草堆上,臉色慘白,唇無血色。

深灰色囚服肩頭,洇著一大片暗紅乾涸的血跡。

「夫君!」

我撲到鐵欄前,指甲摳進冰冷的鐵鏽裡。

才幾天,他竟成了這樣!

聽到我的聲音,他猛地抬頭,看清是我,眼底瞬間炸開驚怒:「沈梨漾?!你怎麼來了?!」

他掙扎著想站起,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重重跌回去,呼吸急促。

「胡鬧!快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不走!」

我用力搖頭,眼淚決堤:「憑什麼抓你?!就因為你寫了真話?!」

「別哭...」

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

「...我真的沒事...」

「這叫沒事?!」

看著他肩頭的血跡和慘白的臉,我心如刀絞。

猛地回頭,我看向靠在牆邊、一臉不耐的獄卒,快步衝過去,將腕上最後那隻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用力塞進他手裡,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哀求。

「大哥!求您行個方便!就一刻鐘!讓我進去...給他上點藥!」

獄卒掂量著鐲子,渾濁的眼睛掃過角落裡的陳淮序,又在我臉上溜了一圈,才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快點!一刻鐘!別耍花樣!」

鐵鎖嘩啦作響,牢門拉開一道縫。

我幾乎是跌進去,撲到陳淮序身邊。

濃重的血??和黴味很嗆人。

「你...!」

他又急又怒想推開我。

「別動!」

我顫抖著手解開他囚服衣釦,一層層揭開黏在傷口上的裡衣布料。

「疼不疼...」

我聲音抖得不成調。

他抬起沒受傷的手,指腹笨拙地擦去我臉上的淚,帶著一絲強撐的調侃:「不疼...你忘了...你家夫君...很行...這點傷不算什麼...」

話落,他眼神躲閃了一下,聲音沉下去:「...若我這次...躲不過...你就...和離...」

和離?!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來!

我氣得想也沒想,手指在他傷口邊緣不輕不重地一擰!

「嘶——」

他疼得倒抽冷氣,猛地轉回頭瞪我。

「陳淮序!」

我迎著他驚愕的目光,眼淚還掛在臉上。

「從前我是不懂你忙什麼,但現在我懂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你做的是頂好的事!是正道!」

「這次難關若闖不過——」

我湊近他,聲音不高,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陪你一起闖!

「你活,我活!

「你死,我死!」

15

陳淮序被放出來,是在一個月後。

多方斡旋,加上他本身的影響力,最終以【言辭激烈,擾亂視聽】為由,罰了款子。

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來接他出獄那天,陽光燦爛。

我站在那扇沉重的鐵門外,看著他一步步走出來。

穿著婆母託人送進去的乾淨長衫,身形依舊挺拔,卻瘦削了許多。

唯有那雙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像淬鍊過的星子。

他看到我,腳步一頓,隨即大步流星、幾乎是急切地走到我面前。

沒有多餘的話語,他伸出手,乾燥微涼的指尖穿過我的指縫,與我十指緊緊相扣。

「夫人。」

他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

我回握住他的手,笑了。

幾日後,陳淮序身體恢復了些,帶我去參加報館幾位核心成員組織的小型慶祝聚會。

來的人不多,都是相熟的編輯和撰稿人。

酒過三巡,氣氛融洽。

一位男子端著酒杯,笑著打趣陳淮序:「淮序兄,這次可真是有驚無險!不過你這膽子也太大了!那篇文章,簡直是往火藥桶裡扔火星子!嫂子在家怕是沒少替你擔驚受怕吧?」

他轉向我,語氣帶著善意的調侃:「嫂子,你可得好好管管他!這留洋回來的新派作風,膽子是越來越野了!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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