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暖心_第4章 月嫂在旁邊看着直誇婆婆手藝好
月嫂在旁邊看著直誇婆婆手藝好,婆婆沒什麼表情地把湯盛好放在我床頭櫃上,轉身要走。
我叫住她,說:「媽,您也喝一碗。」
她擺手,說不喝不喝。
我從碗裡舀了一勺,伸到她嘴邊,說:「你也嚐嚐唄。」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面有驚訝,有猶豫,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最後她還是張了嘴,把那口湯喝了。喝完之後她咂了咂嘴,像是覺得味道確實不錯,但嘴上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但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發現她自己默默盛了一碗。
我生孩子之前跟婆婆說過一個事,我說以後能不能別叫我知意,叫我小知。
我小名叫知知,但不好意思讓婆婆這麼叫,就退了一步說叫小知就行。婆婆當時答應得好好的,但之後每次叫我都是直接說話,不帶稱呼,好像怎麼開口都不對勁。
月子裡的某一天,她端著一碗紅糖雞蛋水進來,放在床頭櫃上,站了一會兒,突然叫了一聲:「小知。」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有點乾澀,像是在嘴裡含了很久才擠出來。
我應了一聲,抬頭看著她。她沒有看我的眼睛,而是把目光落在窗臺上我養的那盆綠蘿上,說:「湯晾一晾再喝,燙。」
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起來我以前看過的一篇文章,說有一對夫妻一輩子沒怎麼說過話,老頭子老了以後忽然叫了老伴一聲名字,老伴眼淚當場就下來了。我當時看那篇文章的時候沒太懂,覺得不過叫個名字而已,至於嗎。
但我現在懂了。
婆婆叫的是我的名字,可她送過來的,是她的心。
時間一天一天過,孩子滿月了,出了月子了,從嗷嗷待哺的小嬰兒長成了會翻身會爬的大胖小子。
我媽在我出月子之後就回去了,臨走的時候拉著我說:「你婆婆這個人不壞,就是苦了一輩子不太會跟人親近,你別跟她計較。」我說媽我知道。
我確實知道。
因為我每天都在發現婆婆身上新的細節。她把家裡所有鋒利的桌角都用舊布包了起來,怕磕著孩子。她給孩子縫的小棉襖針腳細密結實,比外面買的都好。
她洗衣服的時候會單獨把我的一件羊絨衫手洗了,因為第一次機洗縮水了她愧疚了好幾天,後來偷偷買了新的塞在我衣櫃裡,吊牌都還沒摘。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給我道歉了,用的是她自己的方式。
她端了一盆熱水進來讓我泡腳。我說媽我自己來就好,她把水盆放在我腳邊,蹲下來,伸手握住了我的腳踝。我嚇了一跳,趕緊縮腳,她卻握得很緊,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說不上來,有固執,有心疼,還有點賭氣的成分在裡頭,好像如果我不讓她做這件事她就會難過。
我沒有再掙扎了,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紙,關節粗大變形,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跡。那是多少年在地裡刨食留下的印記,是歲月在她身上刻下的最鋒利的象形文字。
她把我的腳放進熱水裡,水溫剛剛好,不燙不涼。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往我腳背上撩水,溼了幹,幹了又溼,反反覆覆了好多遍。
她沒有看我,就那麼低著頭蹲在那裡,頭髮花白了一大半,從頭頂看下去像一個灰白色的漩渦。
空氣安靜了很久,只有輕輕的撩水聲。
然後她忽然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十八歲嫁進陸家的時候,啥也不會。」
我沒有接話。
「頭一胎生的是個閨女,沒保住,三天就沒了。婆家沒人在跟前,就我一個人。我抱著那孩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還得起來餵豬。」
水從她的指縫裡漏下去,滴答滴答。
「後來有了沉舟他哥,有了沉舟,我生一個孩子就下一天地,從來沒有坐過月子。我也不知道坐月子是啥樣,村裡沒人坐過,我老孃也沒坐過。」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像是在努力剋制著什麼。
「你那天說覺得我好辛苦,我回去想了很久。我確實好辛苦,但以前沒人跟我說過這話。我娘沒說過,我男人沒說過,我孩子小的時候不懂事,等他們大了,也說不出口了。」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頂,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了。我的眼淚掉在水盆裡,激起來一圈一圈小小的漣漪,她的眼淚也掉在盆裡,激起來的漣漪比我更大更重。
「你那天抱住我的時候,」她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這輩子沒被人抱過,我媽死得早,我從小就沒人抱過我。」
她終於抬起頭來看我,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小知,你對媽太好了,好得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彎下腰,伸手擦她臉上的淚。她的臉粗糙得很,眼角的皺紋能夾住我的指尖。我用指腹一點一點把她的眼淚抹掉,可越抹越多,源源不斷地從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湧出來。
我說:「媽,以後我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