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老公那年二十四歲,結婚前我只見過婆婆三次,每一次她都很忙。
第一次見面是在陸沉舟老家,院子裡堆著剛收的花生,她蹲在地上摔花生秧,褲腿上全是泥。
看見我來,她站起來拍拍手,說「來了啊」,然後轉身進屋給我倒了一杯水。
杯子是搪瓷的,印著大紅喜字,磕掉好幾塊瓷。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媽,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眼睛彎彎的,可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上去的。
陸沉舟跟我說他媽這輩子不容易,十八歲嫁進陸家,公公常年在外頭打工,家裡三畝地兩個孩子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婆婆,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我問他自己怎麼不回來幫一把,他說:「那時候我還小,就知道我媽天天哭,但第二天一早照樣起來餵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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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是個心思重的人。
上小學的時候同桌說了一句我不愛聽的話,我能躲在被窩裡哭半宿。
初中時看《搭錯車》,我淚流不止,紙巾都用空了一包。
我媽說我天生感情太細,將來嫁人得找個厚道人家,不然眼淚都不夠流的。
後來我嫁給了陸沉舟,陸沉舟確實厚道,但他媽——我婆婆,跟厚道這兩個字好像沒什麼關係。
結婚後我們沒有住在一起,只在逢年過節回去。
每次回去婆婆都在忙,洗衣服做飯餵雞收拾院子,好像永遠都閒不下來。
我主動去幫忙她總說「不用不用你坐著」,但我要真的坐著不動,她又時不時地瞟我一眼,那眼神說不上來什麼滋味,反正讓人不太舒服。
有一回我跟陸沉舟說這個事,他想了想說:「媽就是那種人,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但我往眼睛裡去了。
我看見婆婆洗衣服的時候不捨得用洗衣機,說費電,大冬天蹲在院子裡搓。
我看見她做飯的時候把好菜全擺在我們面前,自己就著一碟鹹菜啃饅頭。
我看見她送我們走的時候站在村口一直看著,直到車拐彎看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這些我都看見了,也往心裡去了,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
她像一塊石頭,硬邦邦的,你靠近了就硌得慌,可她身上的那些裂縫裡又藏滿了苦。
我懷孕那年,婆婆正好六十歲。
前三個月我吐得昏天黑地,陸沉舟心疼得不行,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
可他在公司裡也忙,經常剛把飯做好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我聞不了油煙味,家裡廚房連著好幾天沒開火,他不在家我就點外賣。
我媽知道了氣得夠嗆,連夜從老家趕過來照顧我,住了半個月又因為家裡有事回去了,臨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等坐月子的時候我再來。」
結果沒等到我媽來,婆婆先來了。
那是孕八月的一個週末,婆婆拎著兩個蛇皮袋子直接敲了我們家的門。
我開啟門的時候愣住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頭髮用黑色髮夾別在耳朵後面,額頭上全是汗。
蛇皮袋子裡裝著兩隻刀好的老母雞,一兜子土雞蛋,還有她自己醃的蘿蔔乾。
?「媽,您怎麼來了?」我趕緊伸手接東西。
「沉舟說你身子重了,我來看看。
」她換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沾著泥的布鞋,最終沒換,直接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進來了。
我注意到她的襪子是補過的,腳跟那塊打了個深藍色的補丁,針腳很密很整齊。
陸沉舟那天加班,我挺著大肚子給婆婆倒了水,又洗了水果。
她坐在沙發上,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眼睛四處看,像是不太好意思。
我陪她坐了會兒,聊了幾句村裡的家長裡短,氣氛不算熱絡但也還算過得去。
到了晚上她非要下廚做飯,我說您坐了一天的車該歇歇,她擺手說:「不累不累,我一天不動彈就渾身不得勁。」
那頓飯是她做的,四菜一湯,廚房裡滿滿當當擺了一灶臺。
她手腳利索得很,刀雞剖魚一氣呵成,倒是我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怕她切到手,又怕她被油濺到。
她倒是滿不在乎,翻鍋的時候手臂上被燙了一下,只嘶了一聲,連看都沒看一眼。
吃飯的時候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僵。
起因是我吃了幾口就覺得膩,捂著嘴跑到衛生間乾嘔了一通。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只喝了幾口湯就放下了筷子。
陸沉舟給我拍著背,皺著眉說:「明天帶你去醫院看看,最近吐得越來越厲害了。」
婆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陸沉舟,筷子擱在碗沿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問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我沒聽清,就抬頭看她。她又問了一遍,這回我聽清了,她問我:「你媽不來伺候月子?」
我說我媽打算來的,但家裡還有事,可能要晚幾天。
我又補了一句說我跟我媽商量好了,到時候先請個月嫂,等我媽來了以後再說。
話音剛落,婆婆的筷子啪地搭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