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暖心_第3章 那個笑紋很淺

那個笑紋很淺，但我看到了。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別人對我好一分，我心裡就記十分。

婆婆這一鍋粥熬得濃稠軟爛，一看就是早早起來守在灶火前慢慢攪的。我喝了兩碗，把碗底喝得乾乾淨淨，喝完還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來。婆婆聽見了，低下頭去，這回嘴角的紋路深了一些。

從那天起，婆婆就正式住下來了。

她沒有再提月嫂的事，我也沒再提。陸沉舟私底下問過我一次，說要不要還找，我說等快生了看情況再說。

但我心裡是想找的，因為懷孕後期我恥骨疼得厲害，翻身都要扶牆，家裡人多了是方便些，但我不想讓婆婆覺得我在嫌棄她。

可婆婆這個人，什麼都不說，只做。她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把早餐做上，把開水燒好，然後坐在陽臺上擇菜，擇好了洗乾淨控著水，留著中午做。

她從來不閒坐著，手裡總要有點事情做，好像閒下來就是犯罪一樣。我讓她歇一會兒，她說「不累不累」,然後繼續擦灶臺拖地板，恨不得把瓷磚縫都拿牙刷刷一遍。

我看著她這樣一個六十歲的老人蹲在地上擦地板，心裡像被人攥住了一樣難受。

我想起來她說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做飯的事情，又想起來陸沉舟說她天天哭但第二天照樣起來餵豬的事情。

這些事像一根根針似的紮在我心上，我忍不住想，如果那個十八歲的姑娘現在站在我面前，我想抱抱她，告訴她以後她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

可是她已經是六十歲的婆婆了，她已經辛苦了四十二年，比我的整個生命還長出十八年。

我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女人，躺在床上被人照顧著，到底有什麼資格對一個辛勞了四十二年的老人說出「你可以不用那麼辛苦」這種話?她這輩子壓根不知道「不用辛苦」是什麼樣的滋味。

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用自己的錢給她買了一把帶腳底按摩功能的洗腳盆。她死活不收，我說這是當兒媳婦的一點心意。她猶豫了很久才收下，放在她的房間裡擺了好幾天都沒拆封，最後還是陸沉舟幫她拆開了，教她怎麼用。

第一次用的時候她被按摩滾輪硌得直吸氣，但第二天晚上吃過飯就主動去用了，用了之後跟我說「這東西是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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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孩子那天疼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陸沉舟在產房外面等得一直在流汗，我媽連夜坐車趕過來，進醫院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隻。

婆婆一直在走廊站著，背蹦得很直，兩隻手攥在一起，手指捏得發白。

我媽叫她過去坐，她搖頭，說:「我站這兒就挺好。」

等我生完孩子被推出來的時候，陸沉舟第一個衝過來，我媽第二個。

我看見婆婆還站在走廊盡頭，遠遠地看著這邊，過了幾秒鐘才慢慢走過來。她走到推車旁邊，低下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躺在我旁邊的孩子，嘴唇抖了抖，最後說了一句:「辛苦了。」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走廊裡的風吹散了，但我聽見了。

從醫院回到家的頭三天，我過得渾渾噩噩。側切的傷口疼，漲奶疼，孩子哭我也跟著哭，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月子裡不能洗澡不能洗頭，我渾身黏糊糊的，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拍在岸上的魚，喘不上來氣，也動彈不了。

月嫂最終還是請了，是陸沉舟堅持的。婆婆知道以後沒有什麼反應，只說了一句:「你們拿主意就行。」

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陽臺上晾小孩的衣服，她一塊一塊開啟開抖平，認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月嫂來家的第一天，婆婆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月嫂熟練地給產婦擦洗、給新生兒拍嗝，動作又快又輕，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婆婆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晚上陸沉舟下班回來，我跟他說媽好像不太高興。陸沉舟去敲了婆婆的門，婆婆開門說:「我沒不高興，我就是覺得自己老了，沒用了。」

陸沉舟不知道怎麼接這個話，母子倆沉默地站了一會兒，他又回來跟我學了一遍。

我想起身去看看她，但身體太虛了，起個床要緩半天。最後我讓陸沉舟把我手機拿過來，我給婆婆發了一條微信。她不太會用手機，是我教她發語音的，打字她不怎麼熟練，但看訊息還是會看的。

我發了一條語音過去，說:「媽，您要是得空的話，能不能幫我把明天中午的雞給燉上?月嫂燉的沒有您燉的好吃，上回您燉的那個湯我喝了兩碗呢。」

過了大概十分鐘，婆婆回了一條語音。

她說:「好。」

只有一個字，但尾音有一點點上揚，像是放下來了什麼東西。

婆婆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但她燉的那鍋雞裡面放了紅棗枸杞和當歸，雞肉燉得骨肉分離，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花，撇掉了浮油之後清亮亮的，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