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暖心_第2章 請什麼月嫂
「請什麼月嫂?」她的語氣像是一下子變了個人,從前面的拘謹變成了一種近乎尖銳的質問,「那得多少錢?」
我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下意識看了陸沉舟一眼。
陸沉舟趕緊打圓場,說「媽,現在城裡都興這個,月嫂專業,對小知和孩子都好」。
婆婆的臉沉了下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像是在忍著什麼。
她端起碗又放下,拿起筷子又擱下,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得往後一退,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她盯著陸沉舟,聲音比剛才高了好幾度,「你們這是糟蹋錢!生個孩子還要請人伺候,我當初生你的時候,前一天還在地裡割麥子,生完了第二天就下地做飯了!」
客廳裡突然安靜下來。
陸沉舟的臉色不太好看了,他張嘴想說什麼,我按住他的手。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婆婆發火,而是在她說完那句話的下一秒,我看見了她眼眶下面那種微微泛紅的光。
不是憤怒,憤怒不會讓一個人的眼睛紅成那樣。
我太熟悉那種紅了,那是委屈,是憋了很多很多年的委屈,像是一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瓶子終於溢位來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我看了她兩秒鐘,然後站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但我的身體比我的腦子先動了。
我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她的個子比我矮半個頭,我得稍微低一下頭才能平視她的眼睛。她看見我走近,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但我伸手攔住了她,然後張開手臂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在碰到我的那一瞬間繃緊了,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她身上有油煙味,有老母雞的味道,還有一種形容不出來的、屬於田間地頭的味道。我摟著她,感覺她好瘦,肩膀窄窄的,脊背硬硬的,隔著薄薄的短袖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狀。
我在她耳邊說:「媽,我覺得你好辛苦。」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但是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我這個人從小就這毛病,看見別人難過自己先忍不住,以前看電視劇都哭得稀里嘩啦的,何況現在抱著的是我的婆婆,一個六十歲的女人,她說她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做飯了。
婆婆沒有動。她沒有推開我,也沒有摟住我,就那麼直直地站著,讓我抱著,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過了大概五六秒鐘,我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在了我的手臂上。一滴,兩滴,然後是很多滴,接連不斷地落下來,熱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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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哭。
可她連哭都是沒有聲音的。
她只是直直地站著,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我手臂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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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緊緊抿著,下巴微微顫抖,但一個字都沒有說,一聲都沒有出。好像哭對她來說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陌生到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來完成它。
我收緊了手臂,把她往懷裡摟了摟。
我聽見身後陸沉舟起身去了陽臺,門輕輕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我和婆婆,掛在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廚房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進水槽裡,啪嗒,啪嗒,和婆婆眼淚落下來的節奏一模一樣。
過了很久,婆婆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哽咽,像是什麼東西碎掉了。
她的聲音悶在我肩膀上,氣若游絲地說了一句:「那時候沒人說這話。」
我沒鬆開她。
她的眼淚就把我肩膀那塊衣服全部洇溼了。
那天晚上婆婆睡在次臥。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路過她門口,聽見裡面隱約有翻身的聲音。我想敲門,手舉起來又放下了。
後來回到床上,陸沉舟還沒睡,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見我回來了伸手把我攬過去,下巴抵在我頭頂上,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我媽這輩子,沒被人抱過。」
我沒接話,因為我嗓子眼堵得說不出一個字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起床的時候發現婆婆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灶臺上燉了一鍋小米粥,切好的小菜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連鹹菜都切成了細絲配了香油。她看見我出來,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最後只是朝我手裡的碗努了努嘴,簡短地說了一句:「趁熱吃。」
她的眼睛還腫著,但語氣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不是說不客氣了,而是那種硬邦邦的東西沒有了,像一塊石頭被泡軟了一樣,稜角還在,但摸著不扎手了。
我坐下來喝粥,婆婆在我對面坐著,手裡沒拿碗也沒拿筷子,就那麼坐著看我吃。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抬起頭笑著叫了一聲媽。她嗯了一聲,低下頭去摳自己的手指甲,摳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看我,這次嘴角多了一點不自在的笑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