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將我從浣衣局中抱出,不顧我身份卑賤,強留東宮。
人人都說他給我的寵愛獨一無二。
甚至忤逆天子要立我為妃。
鬧得最兇的那晚。
已婚的郡主紅著眼睛被接進了宮。
後半夜,他長袍凌亂按著眉心叫來手下,指著懷孕的我說。
「將她送出宮,出了東華門後,將她送給你們遇到的第一個男人......不計何人。」
1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
我跪在地上,金磚寒徹入骨。
手上的舊日凍瘡隱隱作痛。
就在昨晚,同樣的軟榻上,他還捂著我的手心疼,沉聲吩咐侍奉的蘇嬤嬤:「去太后那裡,拿兩盞今年最新的海貝貢品。」
海貝膏用深海珍珠為敷料,治療凍瘡奇效,一滴價值千金。
今年貢品攏共不過三盞,都在太后處。
他偏偏要兩盞。
拿來了,一盞給我敷手,細細揉捏。
一盞,他俊美的臉上帶著曖昧的笑,緩緩拉開我的衣襟:「這樣絲滑,豈不好好試試。」
蘇嬤嬤微微蹙眉。
太子冷眼將脫下的外袍隨手扔在她臉上。
「站了這麼久,還沒看夠麼?」
蘇嬤嬤一愣,低頭行禮退下:「奴婢在門口,殿下有什麼儘管吩咐。」
我心裡發慌,轉頭看向漸次關上的房門。
他俯身捏著我的後頸,讓我轉頭看著他的眼睛:「別看那個老東西,看我。」
從暖閣到書案,鎏金銅鶴香薰燼,螺鈿奩灑了一地。
嗓子沙啞不成細語,我想著遲到數日的葵水,輕聲哀求:「殿下,不要了。」
他居高臨下看著我,目光似在看我,又似不在看我。
「孤說過,不能拒絕我。」
他的臉埋下,灼熱乾燥又潮溼,聲音帶著微微的脆弱顫抖:「你知道,我禁不起你的拒絕。
」
我的心一顫,第一次用手主動勾住了他的脖子。
他轉頭找到我的唇。
蒼白的臉上,漆黑的眼眸緊緊鎖定我。
那時候,我以為他至少是喜歡過我的,不在意我是個最低賤的宮婢,獨獨喜歡我這個人。
後來,他執意請求太后賜婚。
他說誰也不要,只要我做他的太子妃。
但是我沒想到,從頭到尾,我都只是個愚蠢的玩意和笑話。
只是只熱鍋上用來當靶子的螞蟻。
2
包袱收好了,空蕩蕩地掛在肩膀。
入東宮這麼久,能帶走的卻只有我阿孃的一甕骨灰。
兩個監事宮女同情地看著我。
安靜的內間隱隱是兩人訴衷腸。
太子:「想我了嗎?」
郡主盧蘭若的聲音委屈:「妾......不敢想。」
環佩叮噹。
「殿下成為儲君後,眼裡如何還有我呢?後又有了新人,我更算不得什麼。皇恩寺那次,我等了許久,也不曾見到殿下一面。」
太子聲音夾雜著喘息:「孤為何寵她?看了那張臉你還不明白麼?」
盧蘭若笑:「人家就是不明白。」
太子顯然做了什麼讓她明白的事。
她笑起來:「好吧,我再信殿下一次。殿下不知道......成婚後安南侯看我看得多緊,但凡發現我想著你,便狠狠折磨我,我每日如同火中煎熬。如今雖僥倖進了宮,但這二嫁身份......」
「若論卑賤,誰比得過浣衣局出身的她?熬了這三年,太后都容她做一個九品奉儀,你自然......更加不同。」
我捏緊了手上的包裹。
渾身彷彿落入冰水,寒冷徹骨。
罷了。
三年纏綿恩愛和堅定選擇,原來只是一場笑話。
我按上肚子。
偏偏,這時候我卻有了孩子。
3
我低頭向外。
卻被郡主的嬤嬤攔住。
「等下——」
「宮中賞賜一一造冊,且讓老身看一眼,以免夾帶一些不該帶的東西,你們這種人,向來手腳不乾淨......」
說罷,她一把奪過包裹。
裡面不過是三兩件舊衣。
最下面,還有兩件嬰孩的包衣。
嬤嬤蹙眉拎起:「這是什麼?」
得知是我做的,她冷笑起來,直接用剪刀剪了個稀爛。
「且會做戲,讓我看看裡面有什麼夾帶?」
那小衣掉在地上。
上面的花樣還是曾經楚琰親手描的。
那時候太后不滿,他故意在太后的親信蘇嬤嬤面前寵幸我,允諾我。
「孤會給你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有了這個孩子,誰敢不認你。」
可現在,孩子有了。
他卻不認我了。
這小衣碎了就碎了吧,反正,這個孩子也不會留下來。
我低頭跨過碎布,正要走。
嬤嬤卻昂起下巴,看向我手裡的陶瓷甕。
「這是什麼?拿來我檢查檢查。」
我一瞬收緊手指。
嬤嬤頓時挑眉,瞇起眼睛。
「看來,這裡面好像藏有東西啊。」
我搖頭不肯,她劈手來搶。
被我一把推開。
嬤嬤大怒,叫人要將我叉出去宮規處置。
吵鬧中,驚動了裡面的楚琰。
他問了兩句,向我。
「一個陶甕,阿魚,你便給嬤嬤看一眼,有什麼要緊。聽話......嗯。」
又是聽話。
4
聽話。
這是我從小聽過最多的話。
我娘是沒入掖庭的罪女,七個月生了我,靠著一顆魚腹中的夜明珠賄賂留下我。
生而為奴,從小到大聽到最多的便是「聽話」。
聽話主子才會喜歡。
聽話才能活下去。
聽話才有獎勵。
七歲那年,宮中貴人打賭,讓我們幾個小宮女倒吊著放在蓮花池裡,看誰選中的能憋氣最久。
蓮花池水面密密麻麻的氣泡湧動。
我娘聽到訊息,哭著跪在外面磕頭求情,磕到滿臉是血被捂住嘴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