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難掩愛意_第18章 18
第18章 18
莫斯科大劇院,冬日演出季正式開幕。
二樓正中央的VIP包廂被常年包下,全年不作對外售票。
那是黎瑾寧買下的專屬位置。
每逢顧晏矽曾經指揮的曲目上演,她都會獨坐在此,看完整場演出。
這天晚上,舞臺上跳躍著一群年輕的面孔。
黎瑾寧坐在昏暗的包廂裡,手裡端著一杯烈酒。
陳銘推門而入,腳步有些踉蹌。
“黎總......”
黎瑾寧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鎖定在空蕩蕩的指揮台上:“放下。”
“是顧家......顧家律師團發來的。”
這幾個字,讓黎瑾寧握著酒杯的手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
她放下酒杯,拿過檔案袋,撕開封口。
裡面只有兩張薄紙。
一張是顧晏矽的死亡證明覆印件。
另一張,是帶有法務公證印章的遺囑禁令。
白紙黑字,字字誅心。
禁止出席葬禮,禁止踏入陵園,甚至連骨灰的去向都沒有交代一句。
只有一句冷冰冰的“死生不復相見”。
黎瑾寧盯著那張死亡證明,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
陳銘站在一旁,看著老闆猶如一尊被抽去靈魂的石像。
三個小時。
包廂外的演出結束,觀眾散盡,劇院的清場燈亮起。
黎瑾寧終於動了。
她將那兩張紙摺疊,貼身放進西裝內側的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去查。”
她聲音啞得不成人形,帶出濃重的血腥氣,“查他到底留在了哪裡。”
訊息傳回得並不慢。
顧家並沒有刻意隱瞞顧晏矽骨灰的去向。
白令海峽。
得知訊息的那天,黎瑾寧召開了一場極其簡短的高層視訊會議。
她交出了黎氏集團剩餘的所有控制權,將一切盡數託付給由職業經理人組成的信託基金管理。
“從此以後,黎氏任何決策無需向我彙報。資金流向和分紅,按既定章程運轉。”
她切斷了影片。
斬斷了與A市名利場的所有連結。
半個月後,北美洲西北端,臨近白令海峽的一處偏僻荒崖。
這裡常年遭受極地寒流的侵襲,海面漂浮著巨大的冰山,狂風能將成人的皮膚刮出一道道血口。
懸崖邊緣,多了一座簡陋的原木搭成的小屋。
這棟木屋沒有任何現代化的取暖裝置,除了一個石砌的壁爐,僅有一張木床和一套桌椅。
黎瑾寧在這裡住了下來。
長髮野蠻生長,掩蓋了昔日那張殺伐果斷的臉龐。
餘生裡的每一天,只要天光大亮,無論外面是暴雨傾盆,還是極寒的暴風雪,黎瑾寧都會推開木門,一步一步走到懸崖最邊緣的岩石上。
風浪拍打著崖壁,捲起幾米高的碎冰和水霧,從頭澆在她身上。
她雙膝屈曲,跪在堅硬的巖面上。
雙手交疊撐在身前,頭顱低垂。
她跪在雪地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從最開始的兩個小時,到半天,再到整整一天。
這裡的氣溫常年徘徊在零下幾十度。
極度的潮溼與嚴寒,迅速摧毀了她的雙腿。
嚴重的風溼和關節炎症開始發作。
她的膝蓋發腫,骨骼變形。
每一次從地上站起,關節處都會傳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但她從不吃藥,更不用醫。
她甚至享受這種剝皮抽筋般的痛楚。
好像只有身體的疼痛達到極限,腦海中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那輛飛馳離開的勞斯萊斯、那個被夾在車門裡慘白的手指,才會短暫地停止折磨她。
19
第四個極冬。
白令海峽的冰層厚得足以讓小型破冰船寸步難行。
一支極地科考探險隊偏離了預定路線,被迫在這片荒涼的海崖附近紮營。
清晨,探險隊的嚮導端著熱咖啡走出帳篷,望向不遠處的崖壁,手裡的杯子險些跌落。
在距離狂暴海面不足五米的懸崖頂端,跪著一個人。
她衣衫襤褸,凌亂的長髮被海風吹得漫天飛舞。
嚮導叫來同伴,幾人踩著厚厚的積雪走近。
他們聽到那個人,正對著空無一物的海面喃喃自語。
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進探險隊員的耳朵裡。
“晏矽......今天我把藥喝了。那個醫生開的藥很苦......”
她的雙手,死死攥著兩樣東西。
一張被塑膜的、顧晏矽少年時演奏的照片,和一塊青花瓷片。
“今天外面風大,我給你織的毛衣你穿了沒有?別又凍著了......”
黎瑾寧的眼珠渾濁,瞳孔裡倒映著海面漂浮的浮冰。
她的神志早已在漫長而極端的折磨中徹底崩潰。
過去的三年裡,她將自己分割成了兩個人。
一個是清醒的罪人,日復一日地承受著風溼痛骨的折磨;另一個則退行回了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她在幻覺裡扮演著那個好姐姐,好妻子,企圖用這種方式,將過去重新改寫。
她對著海面笑,笑容僵硬詭異。
“你什麼時候回家?今晚做了你愛喝的排骨湯,我沒有放姜......”
探險隊員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麼,但那種深入骨髓的悲憫與瘋癲,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有人走上前,遞給她一塊壓縮餅乾。
黎瑾寧揮舞著手裡的瓷片,胡亂地驅趕著靠近的人,手腳並用地向後瑟縮,將那張照片死死護在胸口。
探險隊無奈,只能將食物留下,退回了營地。
往後的幾天,暴風雪封山。
能見度降至不足兩米,科考隊躲在帳篷裡烤火。
風雪中,時不時傳來那個瘋癲女人斷斷續續的呼喊聲。
“晏矽!別走!晏矽!”
在黎瑾寧的幻境中。
白令海峽的海面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海水,而是莫斯科大劇院那光芒萬丈的舞臺。
她看到海平面的盡頭,有一束金色的追光打下。
顧晏矽穿著初見時那件潔白的燕尾服,迎著風雪漫步而來。
他唇角含笑,修長的手指彷彿在無形的琴鍵上翻飛,隨著浪潮的起伏緩緩走近。
“晏矽......”
黎瑾寧在冰面上向前爬行。
她伸手,想要去抓住那道光,抓住那片衣角。
可終究是幻影。
指尖觸及的,只有一把夾雜著冰凌的飛雪。
幻影中的顧晏矽沒有回頭。
他躍向更高的浪尖,身形一點點消散在暴風雪的最深處。
“別走......求求你帶我走......”
黎瑾寧的嘶吼被狂風捲入海底。
她趴在懸崖邊緣,將那張照片按在自己跳動越來越微弱的心口。
暴雪迅速覆蓋了她的身軀。
當探險隊在三天後拔營離開時,路過那處懸崖,只看到一個隆起的雪包。
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依然被困在自己親手編織的溫柔囚籠裡。
這場大雪,終於將過往的罪孽,連同黎瑾寧的這條命,悉數埋葬。
白令海峽的風長吹不息,世間再無黎瑾寧,亦再無顧晏矽。
僅留碎瓷半塊,落雪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