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難掩愛意_第17章 17
第17章 17
黎瑾寧用手背一點點蹭掉唇角的血跡,撐著凍得發僵的膝蓋站直身子。
顧晏矽臨走前的那番話,將她自欺欺人的深情皮囊連皮帶骨地剝了下來。
這三年來,她總以為自己是在兩難中苦苦支撐,以為只要解釋清楚當年是一場騙局,顧晏矽就會原諒她。
她忘了,被推下樓梯斷送音樂生涯的是顧晏矽,在大出血中絕望等待急救車的是顧晏矽,在碎瓷路上跪行百米的還是顧晏矽。
那些凌遲般的痛楚,早已烙刻在他的骨血裡。
她的懺悔,在這些真實的殘害面前,連一張廢紙都不如。
從那一天起,黎瑾寧徹底斷了去國外糾纏的念頭。
她換了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黎瑾寧變賣了名下多處私人豪宅和遊艇,注資三百億,匿名設立了一個名為“朝雨”的國際醫療基金。
該基金不求回報,唯一的定向研究目標只有兩項。
腎臟重創誘發的嚴重器官衰竭的特效治療;不可逆腕部神經撕裂的尖端修復手術。
朝雨。
取自“客舍青青柳色新”的前半句。
這是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留下後,唯一敢寄託的隱秘念想。
除卻醫療基金,黎瑾寧動用跨國黑市的人脈,在全球各大拍賣行掃蕩古董字畫、珍稀中藥。
源源不斷地由第三方國際物流,以無名氏的名義送往歐洲顧家的莊園。
時針撥轉。
歐洲北部的氣候遠比A市要嚴苛。
莊園內部,溫室花房的暖氣開到了最大。
顧晏矽躺在軟榻上,一條羊絨毯蓋到胸口。
即便如此,他的手指依然常年泛著沒有血色的青白。
那場轟動莫斯科的音樂會,成了他藝術生涯的絕唱。
輝煌落幕後,反噬來得尤為兇猛。
早年那場車禍引發的大出血和後續的器官連帶損傷,加之回門受刑那夜跪行百米碎瓷路的極刑,徹底毀壞了他的免疫系統。
長期注射封閉針以維繫舞臺演出的副作用,更是掏空了他最後的生機。
初冬時節,顧晏矽連自主坐起身都需要看護攙扶。
嚴重的器官衰竭引發了持續的低燒,他的體重暴跌至不到八十斤。
寬大的病號服罩在身上,風一吹便空蕩蕩地晃。
“少爺,剛收到A市那邊送來的一批長白山野山參。”
顧家老管家站在榻邊,雙手交疊,語氣恭敬中透著壓抑的悲涼,“要不要讓廚房燉了添點元氣?”
“原路退回。”
顧晏矽合著眼,聲音虛弱,“以後凡是不明來源的物件,一概拒收。若是退不回去,就直接燒了。”
管家低頭稱是,紅著眼眶退了出去。
顧晏矽太清楚那些東西是誰送來的。
他不恨黎瑾寧,只是覺得沒必要再沾惹。
那個女人的一切,早在雷雨交加的祠堂裡,隨著那一紙帶血的離婚協議,被他剔除得乾乾淨淨。
十一月下旬,一場罕見的初雪降臨莊園。
顧晏矽的狀況急轉直下,連呼吸機都無法維持血液裡的血氧濃度。
彌留之際,他讓護士撤走了所有儀器。
病房內只剩下幾名律師。
“名下所有關於音樂的曲譜版權、教學影像錄製收益,全數捐贈給國際兒童福利機構。”
他吐字艱難,但邏輯異常清晰。
“顧氏分配給我的那部分產業信託分紅,設立專項,用於戰亂地區的孤兒收容。”
律師快速記錄,擬定好條款後呈遞到他面前。
顧晏矽在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停頓片刻,他提出最後一個附加要求。
“遺囑補充條款。我死後,遺體火化。不設碑,不立冢。”
他抬起眼,目光看向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
“通知國內的律師團隊,給黎瑾寧發一份正式的禁止令。她沒有資格參加我的任何悼念儀式。禁止她踏入陵園半步,禁止她打探我的身後事。如若違反,顧家名下的法務部將無限期起訴黎氏。”
律師筆尖一頓,應聲記下。
當天傍晚,雪越下越大。
顧晏矽要了一杯溫水,潤了潤乾裂的唇。
他安靜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浮雕,回想起這一生。
為了愛情飛蛾撲火,被傷得體無完膚,最後硬生生蹚過刀山火海尋回自己。
不虧,也不想再重來一次了。
他緩緩闔上眼瞼。
生命體徵監測儀發出尖銳的長鳴,一條直線在螢幕上平穩地拉至盡頭。
窗外,初雪覆蓋了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