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樹庭階前_第6章 害
「害,」我不以為意:「平日總是要做活的,又不是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哪有這麼多講究。」
我隨便的一句話,周硯淮卻皺了眉:
「平時總要你幹活?」
「嗯......也不是總是吧,偶爾。」
我尚未出嫁,在家裡做些活,也很正常啊。
周硯淮看上去更不高興了:
「他就這麼不顧忌你的身體?」
「這次是天災讓你們無處可去也就算了,平日裡也這麼不愛護你?」
他憤怒地捏著手中的藥方,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府裡那個,是你的遠方表姐?」
「這樣,從下個月起,我讓你表姐寫信,讓你月月都來住住,住上半個月,養養身體。」
啊?
我懷疑我被煙嗆傻了,要不然我怎麼聽不懂話。
「就這麼定了。」
他頓了頓,又道:
「要是你捨不得安安,也可以把她帶過來。」
「我......也會對她好的。」
我實在搞不懂他在嘰裡呱啦說什麼,滿心都被另一件事填滿,打斷了他的發揮。
「周硯淮。」
「村上出了瘟疫,朝廷肯定很快就會派官員過去,如果你和他熟識的話,能不能麻煩他,照顧一下我父母。」
周硯淮點點頭:「剛剛我已經安排人過去了,把他們接出來,暫住在城外的莊子上。你放心,只是位置偏些,一應物件,都是齊全的。」
我沒想到,周硯淮竟能做到如此。
把他們接出來,當然是我求之不得的。
只是我知道瘟疫之事非同小可,周硯淮怎麼樣都要顧忌周府上下,沒想到他已經提前去接了人。
「多謝。」
「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他轉身走了兩步,還是不情不願地轉回身開口:
「他也要接嗎?」
我不明白他說的「他」是誰,但是從眼神來看,好像不願意讓「他」
來一樣。
「誰?」我困惑地看著他。
周硯淮神色淡淡,但話出口卻是咬牙切齒:
「安安的父親。」
「你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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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驚地瞪大了眼。
「我什麼時候有丈夫了?」我脫口而出,旋即恍然大悟。
「你不會一直以為,安安是我的女兒吧?」
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所以你才會問,安安的父親對我好不好,對他讓我幹活如此不滿,甚至......」
我哽住了。
甚至知道我已經嫁人,還想借我表姐的理由,讓我常來周府小住,保養身子。
我笑了:
「周大公子,周家主,該不是想做我的外室吧?」
周硯淮沒有說話,但臨走時,通紅的耳尖已經出賣了他。
第二日一大早,院子裡就來了許多丫鬟嬤嬤,搬了各種擺設過來,見了我,無不恭敬行禮:
「小姐,家主吩咐奴婢們把屋子再裝點一下,小姐要長住,總是會舒服一些。」
我搖了搖頭:「我無需這些東西。」
想了想,我又翻出了之前周硯淮送我的諸多物件:
「這些東西,能不能找人幫我變賣了?」
「這......」這些人面面相覷,有些為難。
我無意為難她們,打算直接和周硯淮說。
「周硯淮,我是想賣些銀兩,到附近各處採買些草藥,瘟疫爆發,最缺的就是藥了。」
周硯淮點頭:「不必變賣這些。」
「我從府中撥出銀兩便是。」
我想了想,又提出了一個要求:「能不能再給我一些最便宜的粗布?」
周硯淮不理解我的用意,但還是命人給我送了布來。
晚上,我給他看了我做的東西。
兩層粗布,中間蓄了艾草,可以套在頭上,遮住口鼻。
「歷來鬧瘟疫時,有錢人家往往以輕紗覆面,昂貴且效用一般。
」
「這麼多年我看爹行醫,腦中也有了些想法,你看,這遮頭如何?」
周硯淮看了又看,神色漸漸嚴肅:
「如果可行,便是壯舉。」
我把遮頭遞給他。
「你這是何意?」
我強塞入他手裡: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周氏樹大招風,別人望著錦繡堆,自然嫉恨。博一個好聲名,才能百世傳家,我並不需要。」
「況且我只是做一個出來,日後布料艾草,都要周氏花費,你也不算無功不受祿。」
「也算報了你照料我們全家的恩情。」
周硯淮卻低下頭,目光深深:
「當年你幫過我一次,功成身退,如今,又要離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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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周硯淮問完,我並沒有立刻回應他,只說我要想一想。
我的確要想一想,想一想自己對周硯淮到底是何感覺, 想一想要不要入這周府。
可落到旁人眼裡, 那就是潑天的富貴, 滿眼都是我要飛上枝頭變鳳凰的豔羨與議論。
一個寄居的村女,竟得了家主的青眼, 怕是祖墳冒了青煙。
我卻從不這樣想。
王公貴族還是鄉野村夫, 不過是生下來就有的。他們沒有什麼可以高高在上的, 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自慚形穢的。
我從幾歲開始, 就手極巧,村中大姑娘的麻花辮、手中的小籃子,只要過了眼就會編。
認草藥、識賬目, 對數字過目不忘。
村中人最常說的是,這小姑娘, 託生在這裡可真是可惜。
這有什麼, 生在公侯之家的花草, 在村上的土地,也一樣會盛放。
它綻放, 只因它想綻放,它是花朵, 與土地無關,與他人更無關。
我要嫁,管他高低貴賤,我只要嫁我最想嫁的人。
隔了幾日,周硯淮告訴我, 我父母已經沒有傳染的危險了,讓我去看看他們。
我欣喜萬分。
看著兩個人氣色都很好, 我放心了。
我爹朝周硯淮道:「多謝周家主照顧我們全家。」
周硯淮神色溫和,語氣從未有過的恭謹:
「無妨。畢竟我們成過親, 都是應該的。」
我本來在喝茶,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我瞪向周硯淮, 這是能說的嗎?
我爹孃面面相覷,都愣住了。
回去的路上, 我怒視周硯淮:
「你剛剛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要想幾天嗎?」
周硯淮點點頭, 幫我攏了攏:
「你慢慢想就好。」
「反正我們確實成過親, 就算你不認, 我也是認的。」
???
不是?怎麼聽著,我反倒成了背信棄義的負心漢?
「就算你嫁了別人, 我也可以做你孩子的後爹。」
怎麼越說越離譜?
「我總會在這裡等你的,阿舒。」
這一句話出口,我再多的話都停了下來。
周硯淮是周府的長子長孫,連自己的弟弟都娶妻生子了,他卻始終未娶。
「所以, 周硯淮,你一直不娶妻,是因為我嗎?」
周硯淮笑了,這一笑如雲銷雨霽,滿目芳華。
「是啊,畢竟已經成過親,總是要守身如玉的。」
我也笑了, 從袖中取出了他曾送我的那枚玉佩:
「那,這玉佩我就不還了。」
「把人賠給你,如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