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種_第15章 他頓了頓
」
他頓了頓,目光又掠過不遠處那個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哦對了,那個景昱洲好像還有一口氣,但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出去。」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能,我在他小的時候給他算過一卦,除非長輩從小好好教育,否則他命中註定有一場牢獄之災的劫數,渡過去便否極泰來......只不過這一劫,大概有八十年那麼長。」
馮其時笑了,他懂我的笑點。
而另一個懂我笑點的人,小眼鏡,他正努力地試圖將花紋身的屍??從一堆碎石中拖出來。
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他滿臉,他一邊拖一邊哽咽著自言自語。
「哥......姐......你們放心,我出去了......我一定......一定把那個貪汙甩鍋的王八蛋領導告到坐牢!我......我還要回去見我老婆,我不會放棄的,就算為了你們......」
我無法理解那種感情。
明明他們認識也不過幾天,而幾天時間對我來說,短得像一聲嘆息。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馮其時,「那你呢?你的結局是什麼?」
他臉上的笑容停頓了一下,「別擔心,我有兩條路,第一條,繼續待在這裡,當一個長命百歲的詭異,每天有挖不完的墳,說不定還能和阿山攜手一起種紅薯。」
他頓了頓,盯著我的眼睛,「而另一條......是跟著你出去。」
我移開視線,「跟著我出去,然後見到見到陽光灰飛煙滅?」
「哎呀,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不過也差不多吧,但沒有灰飛煙滅那麼難看,我會消散,然後進入輪迴,重新投胎,變成一個普普通通、會生老病死的人。」
「......那你想選哪個?」
他笑了:「當然是前者啦,雖然會有些孤獨,而且要再想見到你......可能要等好久。
」
好久。
我重複著這個詞。
對普通人來說,十年是好久,二十年是好久,三十年更是好久。
可對我而言,那不過是一次長眠,一場漫步,或者看著山中一棵幼苗長成參天大樹。
人真奇怪,明知道他們的時間如此短暫,還要用「好久」來形容。
明知道終將離開,還要說「在一起」。
我重新看向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他。
可指尖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他半透明的身體,只帶起一絲冰涼的陰氣。
我愣住了,他也愣住了。
我默默收回手。
如果他選擇第一條路,出來投胎,如果他能活好久,活到九十歲。
他會變成老爺爺,頭髮全白,走路要拄柺杖,記不清家住在哪。
而到那時,我還是這樣。
所以他似乎還是選第一條路的好。
「......我還是不懂。」
我閉上眼睛,「不懂為什麼要用『好久』來形容這麼短的時間, 不懂為什麼明知道結局還要繼續。」
就像現在, 明知道你如果跟我回去,會老去、會忘記、會死亡。
我還是如此貪心地......想要真正地擁抱你一次。
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哪怕一千年過去, 三千年過去, 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我還說阿山呢, 就算是我自己,還是一點長進沒有。
「你......別哭啊。」
馮其時的聲音忽然近在咫尺, 帶著濃烈的慌亂。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我哭。
也是我第一次哭。
我睜開眼, 視線裡, 他的輪廓有些模糊。
他慌張地伸出手,想要接住那滴眼淚, 卻依舊只是徒勞地穿過了我的臉頰。
什麼也無法觸碰, 什麼也無法挽留。
於是我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他已經死了。
當我意識到我愛他的時候。
他已經死了。
在一千年前。
馮其時愣愣地看著我, 看著我的眼淚。
那雙烏黑的眼眸裡,有什麼也要碎了。
「或者,還有一個辦法......你乾脆留在這裡陪我吧,別走了,永遠別走了。」
他忽然向前一步,虛幻的身體幾乎與我重疊,冰冷的陰氣包裹著我。
「就這樣吧, 別走了, 你要敢走,我就掐死你。」
在這片寂靜的、染血的廢墟之上, 他的感情第一次如此赤??,如此不加掩飾。
在極致的佔有慾與某種扭曲之間, 在控制的渴望與失控的恐懼中, 在陰冷的執著與罕見的脆弱裡,他終於露出了靈魂的真實色彩。
它既不是純黑,也不是純白,而是無數陰影交織的灰, 複雜而不可解。
可下一秒, 那股幾乎要將我吞噬的狂暴氣息又像是被扎破的氣球一般迅速平息了下去。
馮其時向後退開一步, 拉開了與我之間的距離。
「......算了。」
他反悔了, 聲音裡帶著自暴自棄的輕笑。
「還是我和你走吧, 回到人間,一千多年了, 我也開始想念太陽的溫度了。」
他抬起頭, 望著天空那輪清冷的明月,彷彿能透過它看到另一個世界的太陽。
「反正你的生命太長了, 長到不論我在哪兒, 都只是你生命裡微不足道的一抹塵埃。」
他轉回頭, 深深地看著我, 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眼眸裡, 此刻只剩下純粹的認真。
「我只希望陪在你身邊, 在你還記得我的時候,在你還能叫出我名字的時候,在我的『好久』......用完之前。」
他笑著向我伸出手, 即便知道我無法握住。
但我也知道,很快,我就能牽起他的手。
再也不會放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