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當天,我同意兒子棄考_第八章 8然後就放下了手機
第八章
8
然後就放下了手機。
那天夜裡我夢見了岑弈五歲的時候,他發高燒,燒到四十度,小小的身子縮在被子裡直打哆嗦,臉紅得不正常。
我那時候在五金店看鋪子,請不了假,只能趁午休的時候騎二十分鐘摩托車趕回家,喂他喝了退燒藥,又用涼毛巾替他擦身上降溫,然後再騎二十分鐘車趕回去看店。
我清晰地記得那個中午的太陽毒辣辣的,曬在胳膊上皮都疼,我一邊騎車一邊掉眼淚,不知道是因為太熱了還是因為太心疼了。
那時候他那麼小,那麼軟,燒得迷迷糊糊的還要拽著我的手指不放,說爸爸別走,我怕。
而我現在坐在這裡,明知道他一個人縮在七八平米的隔斷間裡,腳踝腫得發亮,疼得冒冷汗,我卻忍著不去看他。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現在衝過去把他接回來,那我前面對他放手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費。
然後他會更肆無忌憚。
下一次只會比這一次更糟。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躺到天亮,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邊泛著灰濛濛的亮光。
岑弈離開後的第十八天。
我發了工資,去商場給客戶挑禮物,經過一樓的奶茶店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透過玻璃櫥窗,我看見了岑弈。
他穿著奶茶店統一的圍裙和鴨舌帽,正彎著腰在清理操作檯上的水漬。
腳上的傷應該好得差不多了,但站久了還是會下意識地把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
我在玻璃外面站了大約一分鐘,他沒有抬頭,也沒有看見我。
我轉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翻開手機相簿。
岑弈的朋友圈設定了三天可見,最新一條是一張奶茶店打卡表的照片,配文只有一個字:累。
下面的評論裡有人問他他還活著嗎,他回了一個死亡微笑。
我盯著那張打卡表看了一會兒,表上密密麻麻的手寫排班記錄,最早一班是早上八點,最晚一班到晚上十一點,中間幾乎沒有完整的休息日。
我把手機放下,去廚房做飯。
第二天中午,我收到了一個快遞,寄件人寫的是許陽的名字。
拆開是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一碗海帶排骨湯,湯還是熱的,用密封碗裝得嚴嚴實實,外面裹了好幾層保鮮膜。
許陽在微信上給我發訊息:叔叔,湯收到了嗎?我媽今天燉多了,讓我給您送點。
我回了一個謝謝。
幾分鐘後許陽又發來一條:叔叔,岑弈還不知道我給您寄東西,您別跟他說。
我沒回這條。
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鹹淡剛好,排骨燉得軟爛,海帶切成了細條。
不是許陽媽媽的手藝,許陽媽媽燉湯從來不放海帶,只放冬瓜。
我沒拆穿。
又過了一週,我下班回家在小區門口碰見了岑弈。
他正站在單元樓下的快遞櫃前,低著頭看手機,旁邊放著一個超市購物袋,袋子裡裝著幾包泡麵和一瓶老乾媽。
他沒有看見我。
我站在他身後大約五步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一件很久沒見過的衛衣,灰色的,領口的鬆緊帶已經起毛了。
頭髮比之前短了一些,但看得出來是自己對著鏡子推的,後面有一塊不太齊整。
鞋子還是那雙白色帆布鞋,鞋面已經泛黃了,左腳外側開膠了一小道口子。
他低頭看手機的時候,側臉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瞭,顴骨微微凸起。
十八歲的男孩子,皮膚曬得有些黑,眼底卻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快遞櫃響了一聲,他抬起頭,開啟櫃門取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塞進購物袋裡,然後轉身往小區外面走。
從頭到尾沒往我這邊看一眼。
他在最裡面那排快遞櫃,正好在拐角處的視覺盲區,我從側面看得很清楚,但他確實沒發現我。
我沒叫他,也沒追上去。
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穿過小區花園,繞過噴水池,走過保安亭,出了大門,消失在人行道的轉角。
我轉身進了單元樓。
電梯裡多了一個人,是樓上的王阿姨,她看見我就笑呵呵地問:
“你家岑弈高考考得怎麼樣啊?上了哪個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