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映雪遲_第6章 誰是你爹
「誰是你爹!」爹爹氣得發抖,又是一掃帚下去,「裝死欺負我閨女,現在還有臉來求原諒?」
程毅被打得晃了晃,還是跪得直挺挺的。
我躲在爹爹身後,看見他眼睛紅紅的。
「小棠......」
我揪著爹爹的衣角晃了晃:「爹,讓他走吧......」
爹爹連推帶搡地把程毅趕了出去,還「砰」地關上了門。
我以為這事就這麼算了,誰知道第二天一早推開窗,就看見程毅跪在院門外。
他的身上落滿了雪,像個雪人似的。
爹爹罵罵咧咧地出去趕人,可程毅就像釘在了地上似的,怎麼拽都不動。
最後爹爹也沒了法子,只能隨他去。
到了傍晚,程毅終於支撐不住,「咚」的一聲栽倒在地上。
爹爹罵歸罵,終究不忍心,還是叫人把他抬回了程家。
聽說他回去後高燒不退,一直在說胡話。
過了幾日,婉兒姐和婆母來找我,兩人的眼睛腫得像核桃一樣。
婉兒姐的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小棠......我、我對不起你......」
婆母拉著我的手直抖:「好孩子......娘......娘也騙了你......」
我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婉兒姐突然跪了下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勇哥......」
她哭得發抖,「可我怕......怕年紀輕輕就守寡......所以就將錯就錯......」
「他現在不肯好好吃藥,一直喊著要見你......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可是......」
「小棠......」婆母也跟著跪下了,「娘知道,是我們程家對不住你......可毅兒他真的知錯了......求求你,跟我回去見他一面吧......」
我低頭看著鞋尖上的泥點,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
但最終,我還是搖了搖頭,小聲說:「你們回去吧,我馬上要有新家了。
」
我和程毅的事很快在村裡傳開了。
有人說他痴情,有人說他活該,還有人說我是鐵石心腸。
懷瑾來看我時,帶了一包新炒的栗子。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坐在我旁邊,一顆一顆地剝給我吃。
「甜嗎?」他問。
我點點頭,把栗子肉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他嘴裡。
「小棠,」懷瑾突然說,「你要是想去看他......」
我往他懷裡靠了靠,認真地問他:
「懷瑾,如果我不去看他,真的很殘忍嗎?」
他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
「善良不是軟弱,拒絕也不是殘忍。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的誰也不能逼你。」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不去。」
轉眼就到了二月初八,那天的天氣好極了。
我正咬著懷瑾送來的糖炒栗子,喜婆風風火火闖進來:
「新娘子怎麼還在吃!該出門了!」
我慌忙把剩下的半包栗子塞進袖袋,穿著那件大紅嫁衣上了花轎。
蓋頭上的流蘇晃啊晃,晃得我直想打噴嚏。
喜婆扶我下轎時,外頭突然靜悄悄的。
我忍不住掀起蓋頭一角,看見程毅站在趙家門口。
他瘦得厲害,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卻紅得嚇人。
「小棠......」他啞著嗓子喊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懷瑾下意識擋在我前面。
我拽了拽他的袖子,從他身後探出腦袋:「程毅,你是來吃喜酒的嗎?」
程毅的嘴唇抖得厲害:「我......我是來......」
「新娘子不能自己掀蓋頭!」喜婆急得直跺腳,又小聲嘀咕,「真是個傻丫頭。」
程毅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小棠,我對不起你!我騙了你,我負了你,我......我活該遭報應。
」
他從懷裡掏出那隻木雕小兔子來,兔子的耳朵已經補得好好的了。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不恨你呀。」我歪著頭看他,「懷瑾說,恨一個人要花好多好多力氣......有那些力氣,我還不如留著剝糖炒栗子呢。」
程毅呆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又補充道:「懷瑾還說,答應過要對誰好,就要一直對誰好。你答應過要對小棠好,可是你沒有做到。」
我看著他的眼睛,鄭重其事道,「所以,我也不可以再給你機會了。」
程毅愣了一會兒,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你不恨我......你竟然不恨我......」
小兔子從他手裡滑落,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個醉漢一樣往人群外擠。
有個小孩指著他喊:「瘋子!瘋子!」
他卻好像沒聽見似的,跌跌撞撞地走遠了。
我看著他踉蹌的背影,實在是想不明白。
「他可真是奇怪......我不恨他,難道不好嗎?」
我扯了扯喜婆的袖子,「婆婆,他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呢?」
喜婆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傻丫頭,有時候不恨,比恨更讓人難受啊。」
說著,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快把蓋頭蓋上!蓋上!」
我趕緊放下蓋頭,眼前又只剩下紅彤彤一片。
喜樂重新奏響,懷瑾溫熱的手緊緊握住我的。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心微微發汗,卻還是穩穩地牽著我走向喜堂。
「一拜天地——」
我規規矩矩地跪下,懷瑾卻差點被自己的衣襬絆倒,惹得滿堂賓客都笑起來。
「二拜高堂——」
爹爹在座上偷偷抹眼淚,我聽見他吸鼻子的聲音。
「夫妻對拜——」
我彎下腰時,蓋頭突然滑落一角,正好看見懷瑾紅透的耳根。
他慌忙伸手要幫我蓋好,卻把蓋頭整個掀了下來。
滿堂鬨笑聲中,懷瑾呆呆地望著我,突然輕輕喚了聲:「娘子。」
我眨眨眼,咧著嘴笑了:「真好聽!」
以前程毅只會喊我小傻子,原來被叫娘子是這樣的感覺。
懷瑾像是得了什麼寶貝,又連著喚:「娘子,娘子,娘子......」
一聲比一聲溫柔。
喜婆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哎喲!新郎官你彆著急啊!還沒到洞房呢!」
可懷瑾已經打橫把我抱了起來,在一片起鬨聲中大步往後院走。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聽見他心跳得又快又響,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
紅燭高照的洞房裡,他把我放在鋪滿紅棗花生的喜床上,又喚了聲:「娘子」。
這次我沒應聲,只是伸手摸了摸他滾燙的臉頰。
窗外,大黃在院子裡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爹爹和賓客們還在前院喝酒談笑。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袖子裡摸出那半包栗子,窸窸窣窣剝開一顆:「你要吃栗子嗎?可甜啦!」
他笑著搖搖頭,輕輕吹滅了紅燭。
「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像蜜糖一樣黏糊糊的。
我被他緊緊摟著,聞著他身上好聞的香味,忍不住又往他懷裡鑽了鑽。
心想,明天一定要告訴他。
今天的栗子,比往常的都要甜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