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孤怨偶_第8章 可我還沒找到
可我還沒找到。
未想身側老者蹣跚朝我走過來,笑著拽了拽我衣袖,指著外面,示意讓我出門。
我笑著道好。
再出門便瞧見萬人空巷。
獨一人風騷。
沈肅林目若燦星,唇邊蕩起肆意的笑。
「施維萋,你願不願做我妻?」
我已經許久沒見過這般明朗的他了。
一時出神怔愣一會。
可沈肅林會錯意,他眼眸中的受傷一閃而過,轉頭呵呵笑著將陛下給的聖旨拿出來。
「不願意也——」
「願意!」
這次是我喊出聲的。
沈肅林高興得當即下馬,不顧他人目光,抱著我轉了三圈。
「好啊!施維萋做我夫人了!」
07
那日風吹亂髮絲。
丞相夫婦與晉王府夫婦都來了。
老者一一掠過他們的面容,望著一眼又一眼,好似是要永生銘記似的。
可他只是笑著,笑容純摯如孩童。
府中丫鬟杏兒問他要去哪裡。
他沒有帶紙筆,指了指城西方向。
最後從衣兜裡找出碎了的幾塊桃花餅。
意思是說他要去買。
杏兒多給了他些銀錢,讓他天黑前回來。
老者感激朝她投過去視線。
杏兒不以為意回府了。
而老者從白日走到黑夜。
期間沒看清路重重摔了一跤。
月光慘淡,他年紀太老,爬不起來乾脆躺在地上數有幾顆星星,數累了試圖起身幾次,終於慢吞吞爬起身來,動作緩慢又緩慢撩起單薄衣衫,對著老舊不堪的腿吹了吹。
太疼,吹了一下又一下。
「吹吹就不疼了,迨吉。」
孩童的靈魂發出的聲音蒼老無比。
迨吉毫不察覺。
目光落在地上滾落的五兩銀子。
珍惜撿起來一點點擦乾淨。
這是從孃親給他的。
前陣子有壞人搶,他被打倒在地,死死攥緊著,怎麼都沒被他拿走,幸好官差來了。
官差望著他嗤笑。
「老死了還是個守財奴。」
他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對著官差感激得連連道謝。
他轉生來這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連爹爹的護身符都沒有。
其實他想從祖父府中拿些孃親的物件兒。
當做臨死前的紀念。
可又想起孃親說偷盜是壞孩子才做的事。
便只拿了這袋銀子。
他記憶不好了。
就著暗淡的月光,對著五個銀子數了一次又一次,確認終於沒丟,才放心捧在了懷裡。
爹孃終於和好如初了。
迨吉心裡美。
今夜沒有地方睡,這處是荒草地。
他還是選擇繼續趕路。
想去找寺廟裡的師父問什麼時候父親母親能忘記他,徹底和好。
可他壽命將至。
方走到一半就沒有了力氣。
他眼皮鬆弛,睏倦從四面八方將他裹挾。
下一瞬再度倒落在地。
過往摔許多次才能走完一段順暢的路。
迨吉以為這次也是。
可卻怎樣都起不來了。
眼前一直要找的師父卻出現在了眼前。
「迨吉,你可看到他們了?」
「見到了年輕的爹、娘、祖父祖母們。」
他其實說得很是吃力。
師父卻能讀懂。
甚至為他解答困惑,「你用餘生壽命換他們二人重來,今世他們和好,你便要被遺忘了。」
迨吉聽完笑了笑。
很快便翕動眼皮徹底睡了過去。
迨吉死了。
他兩生兩世只在人間活了七年。
上一世他目睹父母為他離世而互相折磨,最後雙雙赴死,靈魂枯坐在晉王府多年。
有一日見到了真真切切的女菩薩。
她道,「世人皆貪心,唯有孩童純粹如白水。沈氏夫婦彼此真心相愛,卻因你橫死而丟了今生的緣分,孩子,你可願他們修復隔閡?」
迨吉死的時候六歲。
做魂魄留在人間過了一年又一年。
心智還是個孩子。
他滿懷感激說當然願意。
菩薩嘆口氣。
「即便你站在他們跟前,也認不出你麼?」
迨吉不願意。
可跟在菩薩身邊聽她講了。
世間事都講公正。
要擁有什麼就得失去什麼。
迨吉說好。
這樣他再度來人間時,父母尚且年輕。
他已成了耄耋老人。
剛開始他很不適應自己變老。
總是摔倒,又耳背,動作遲緩。
有時候他也會哭的。
可望著自己丑醜的樣子。
又覺得很好,他再也瞧不見父母變老了。
哭完再堅強爬起來。
追著月光找爹爹孃親。
願望實現,迨吉心滿意足睡下了。
師父差人將他埋葬在了寺廟裡。
其實他留了慈悲心沒說。
迨吉今生再死去的日子。
就是施維萋與沈肅林徹底遺忘他的時候。
而他們兩個再生不出迨吉。
世上安得兩全法啊。
而那兩人在要成婚那日驀地記憶清除。
他們再記不住曾生下的孩子。
不記得無數個日夜為他痛哭的日子。
只記得他們是青梅竹馬。
是早早約定三生三世在一起的眷侶。
施維萋望著紅蓋頭下朝她遞過來的手。
笑意盈盈攥緊。
「沈肅林,你娶我了。」
男人嗓音如清風過山崗。
「夫人,盼你朝朝暮暮明媚如今日。」
「為夫永生為你折腰。」
六年後,他們一同路過清遠。
當晚落地酒樓,施維萋迷糊做了個夢。
可她醒來不記得夢的內容。
眼淚滑過,溼透裡衣。
同樣的情況還有沈肅林。
應當是初醒。
他將施維萋攬在懷裡,嗓音沙啞著。
「夫人,為夫好似忘記了什麼事。」
施維萋也是。
她望向透過風的窗外。
月光柔和,桃花樹飄揚進許多桃花瓣。
她道,「是做桃花餅的季節了。」
二人就那樣望著外面看了許久才睡下。
不知曾有人心甘情願為這一幕耗盡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