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春._第6章 洛妙儀
洛妙儀,你又活了一日。
至少,你又活了一日。
14
暴雨將歇,我將拔出的銀針收好。
久病得愈的船家大喜,就要準備著啟程。
卻見不遠處騷亂,好似有家僕到處找人。
他將東西都拿上岸,與我道了緣由:
「聽聞昌平侯府的愛妾丟了,如今正找著呢。」
這金陵城中,王侯無數,昌平侯府也不過是祖輩的榮光和與洛陽魏家結親方才維繫這名頭上的風光。
實在算不得什麼。
船家沒發現我嘴角的笑意淡去,只是滑動著船舶繼續道:
「但那位離經叛道的新侯爺倒是極為出名,小娘子你怕是不知,當初新侯爺還是世子時,可就是為了春風樓的花魁娘子衝冠一怒,違背祖訓也抬進家門的呢。」
「如今十年過去,聽聞那位愛妾依舊恩寵不減,可見是新侯爺心尖上的人,這心尖上的人走丟了可不著急嗎?」
「連官府也跟著一起來找人了。」
他說著,我也笑著:
「若真是心尖上的人,我怎麼會聽聞今日昌平侯府有喜事呢?更別論那位愛妾,連親生孩子也沒見著幾面便骨肉分離了。」
說白了,這些好處,也不過是對一隻貓兒狗兒的愛憐罷了。
卻被說成痴情君子、性情中人,就未免太過好笑。
船家也不惱,反而莞爾一笑:
「所以我瞧著這愛妾不是丟了,更???2像是跑了。」
「這王侯之家,說起來好聽,但那般苦命人進去,能有什麼好日子?若是有機會,自然是有多遠跑多遠,那什麼侯爺世子的,連個孩子都做不了主。」
「竟比咱們這些粗漢子還要窩囊!誰還在意?」
他舉起刀刃,一刀斬斷綁著岸樁的韁繩,硬朗的聲音迴盪在這河畔:
「開船咯!」
微風習習,急雨之後的波濤浩浩蕩蕩。
讓我一時竟迷了眼,恍惚間,我好像看見騷亂的人群之中孟知行衣發凌亂。
發瘋似的朝著船跑過來,跑進河水裡也無知無覺。
好在侯府下人牢牢抓住,方才沒讓他被水衝了去。
而河岸之上,孟承安無人看管,被周邊的人擠來擠去卻無動於衷,只是定定地看著遠去的船舶。
一動不動。
像極了在府中受了委屈的模樣。
可惜之前尚且會有一人無怨無悔地將他護在懷裡安慰。
但如今,那人卻再也不會護他了。
15
我沒回頭,一路徑直去的黔州。
黔州多山林怪石,靠近苗疆之地。
到時,記憶之中的老宅已然破敗了許多。
風一吹,荒草之中發出簌簌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涼意。
我湊近一看,你猜怎麼著?
一條黑蛇正如主人一般仰著脖子朝我吐著蛇信子,帶著威脅的意味。
這若是放在金陵,少不得嚇壞一堆貴女。
但奈何我本就是黔州之人,更是沒少摸爬滾打。
所以我:「......」
我舉起木棍,一棍將它砸暈。
將它拿起就朝著門外走去:
「你怎知我還缺根晾衣裳的杆子?」
蛇鱗堅固,還有人性,繫上頭尾,衣裳幹了,蛇肉乾也成了。
恰巧能夠得上晚飯。
原本半暈的黑蛇:「......」
「!」
它像是見了鬼一般地掙扎,紅溜溜的眼睛帶著求生的渴望。
奈何掙扎無效。
被掛在樹上老實了。
倒不至於真成了蛇肉乾,但至少要給它個教訓。
畢竟日後我可是要久住的。
如此嚇唬鄰居,多沒禮貌?
黑蛇滿眼惶恐,似乎被鄰居二字嚇了一跳。
可除了它還有誰?
多年前那場山洪讓不知多少人背井離鄉,時至今日,此處十里之內皆是荒無人煙。
更別說比起紙醉金迷的春風樓和樓閣錯落的孟侯府。
可紙醉金迷的春風樓不是我家,樓閣錯落的孟侯府也不是我家。
而這破敗荒涼的破屋舊院,卻能任我和衣而睡,天荒地老,再也不會有人對我拳打腳踢,冷嘲熱諷讓我滾了......才怪。
深夜裡,冰涼的東西朝著我的褲腿慢慢地往上爬。
什麼東西舔舐著我的脖頸,在我夢中下意識要伸手阻止時,又被一隻手牢牢扣至腦後......
什麼東西離我越來越近,我終於驚覺這並非是夢,猛地睜開眼。
卻見月光之下,一張妖冶蒼白的臉離我不過一寸,被彩色發繩綁著的辮子落在我脖頸之間。
那雙狹長漆黑的眼睛不帶有一絲情感,連帶著他肩上盤踞著的斑斕小蛇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他抬起指尖,冰冷的指腹撫摸著我的眉眼。
喉結滾動,說出一句怪異古老的語言。
也是後來我才知道。
那是一句古苗語。
說的是:
「遠方而來的女人,強佔了我的房屋,欺負了我的小蛇,還要搶奪我的床。」
16
這是......苗疆!
17
我瞬間清醒。
猛地將身上之人推開,被驚到的小蛇重新纏在他的手腕。
但少年維持著被我推開時的動作,並沒有動彈,只是冷漠地繼續看著我。
我心跳快了半拍。
並非激動,而是後怕。
黔州靠近苗疆,自然兩邊之人也會在兩界來往採取草藥奇花。
可——
「你是何人?!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我戒備地開口,手中已然藏了銀針。
對於苗疆之人,我知之甚少,更多是從父親的口中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