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花雨細_第6章 我連連頷首
」
我連連頷首。
在心底舒了一口氣。
又想起這半年間,沈淮舟給我寄了信。
我起初還好奇他想說什麼,拆開看了。
發現全是訴說自己的後悔,又覺得沒意思,便再也不看了。
回信自然是一封都沒寫過。
我將那疊信取來,丟進爐子裡。
火燒得更旺了。
我攏著衣袖,靠近,烘手。
15
歲聿云暮,年關將至。
舅舅去了京城述職。
家宴照例是要大操大辦的,我與表嫂一同籌備。
懸上燈籠,貼新的窗花,一片喜氣。
兩個外甥還沒到開蒙的年紀,戴著我送的鈴鐺金鐲,在廊下奔跑打鬧,叮叮咚咚,熱鬧至極。
舅母立在門前,看著兩個孩子,彎了彎眉眼,與我說:
「你小時候也是那樣活潑。」
「如今變得端莊了。」
我垂著眼睫,抿唇笑了。
雖是冬日,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除夕之前,舅舅回來了。
宴席上,他與表哥推杯換盞,說到興頭上,二人齊齊笑起來。
我放下筷子,抬頭,頗為疑惑地看過去。
舅舅道:「方才想起一些官場上的事情。」
「不過府裡沒有外人,說說也無妨。」
沈淮舟遭了彈劾。
先是他頂頭那位刺史說他。
辦事不力,濫用職權。
連放人出城這件小事,都要讓刺史親自去批准。
兩頂帽子扣下來,他如今的官位要不保了。
御史臺有我父親的傾蓋之交,本就憐我父母雙亡。他巡查時聽聞沈淮舟如此對我,怒髮衝冠,聯合了一眾同僚彈劾沈淮舟。
說他逼走髮妻,德行有虧。
接二連三的罪名,讓他一夜之間從年輕有為的五品長史,跌落成九品縣丞,被貶南邊。
甚至不用舅舅再上奏了。
他說完了,又讓人給我佈菜。
「好好的日子, 就不多提他了。」
「再多吃些。」
我拿起筷子,好像回到了出閣之前。
煩心事都沒有了。
16
冬過,春生。
又到了踏青時節。
表嫂領著我出門喝茶。
這幾個月裡,我鮮少出門, 沒認識什麼新的人, 讓舅母與外祖母有些煩惱。
茶樓上,表嫂調笑我。
「明漪不過十九歲, 竟也愛悶在屋子裡喝茶了。」
我伸手, 拈了一塊桃花酥,不免有些悵然。
「十九歲,我成親兩年, 又和離了, 到底和一般人不一樣。」
她斂去笑容,正色道:
「哪裡不一樣?」
「揚州可沒那麼多迂腐的文人講規矩。錯的是沈淮舟,又不是你。」
「話說起來, 先前還有幾家向我打聽過你。都是樣貌品性好的兒郎,我見你無心此事,才沒同你說。」
我一愣。
「是麼?」
表嫂起身,推開窗,邀我去看。
杏花吹落。
樓下少年打馬, 三三兩兩穿街而過。
我憑窗看了幾眼, 沒明白她的意思。
她說:「他們之中, 有人曾託了媒人上門。」
我眨了眨眼,有些艱難地問:「讓我猜麼?」
她說:「哪能啊,讓你挑。」
我:「......」
我不好意思盯著他們看, 正要收回目光, 有一人驟然回眸, 向樓上望來。
眸光清凌凌的,像瘦西湖的水。
我一時心跳如雷,手忙腳?ù0亂地關了窗,面紅耳赤。
表嫂意味深長地笑了。
我說我是尷尬的。
她拉住我的手, 把我往樓下帶。
我不好大力掙脫,慢吞吞地跟著她走了, 輕聲說:「不是不逼我嗎?」
她頭也沒回。
「沒逼你, 只是突然想起來, 我們買個紙鳶去放吧。」
她真的帶我去放紙鳶了。
城郊,我抱著紙鳶, 一動不動。
她說:「玩去吧。
」
旁邊梳著雙鬟髻的少女朗聲提醒我放開手中的線。
我久不玩這些,有些手生, 慢慢跑起來, 放長了手中的線。
左顧右盼, 一時不察, 風箏飛到了樹上, 被枝葉卡住。
我仰頭望去,踮起腳, 努力去夠。
有人越過我, 手臂一伸,將風箏摘下。
是方才與我對視的人。
我微微臉紅,拘謹地向他道謝。
他笑起來, 自報家門。
春風吹拂。
手中的線漸漸鬆了。
紙鳶搖搖晃晃,慢慢往上飛去,融進明媚的春光裡。
一如我往後的人生。
—完—
晚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