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宜_第5章 如果那年我知道
如果那年我知道。
我便不會告訴爹孃,我看見有輛馬車在山腰上卡在樹枝叢中,搖搖晃晃幾欲墜下。
如果那年我知道。
我便會裝作聽不見車裡的哭喊,裝作不知道里面有人,不會央著爹孃趕去救人。
好像真是我小小年紀,惡毒心腸,用一切來換我的錦繡前程。
也不怪謝斂怨我,我比他還怨我自己。
謝斂叫我多讓讓沈妙時,我也不是讓。
而是有些東西。
從來不屬於我。
今日還是七年來,第一次有人把東西明明白白送到我跟前,說那是我的東西。
正月廿五宜婚娶。
場面敲敲打打熱鬧非凡。
來抬嫁妝的小廝,看見房間裡關著的兩個箱籠問:「姑娘要帶走嗎?」
小廝又指了指桌上的小魚燈:「姑娘這個呢?」
我輕輕搖了搖頭。
都不必帶走了。
這些本就是謝斂自己的東西。
09
幾月後。
又是一年上巳節踏青。
裴容珩早早就叫我陪他放紙鳶,叫我補之前的諾。
我認真應承下來,從劈竹篾開始,扎骨架,又糊面,繪了形狀。
可真到了放紙鳶那日,裴容珩非要把線往我手上放。
我許久沒放過紙鳶,手下有幾分笨拙。
不過我手巧,做什麼都上手極快。
線的一頭在我手上拉著,紙鳶在天上飄。
這件小事,裴容珩言笑晏晏地對著我誇個不停。
我有點高興又有點臊。
覺得他實在太誇張。
「明明娘子就是手巧,表妹能誇,偏我還誇不得了。」
我笑著輕推他。
恰一陣大風而過,風箏線在我手上繃緊,將指頭勒得有些腫。
我急急鬆手,任由紙鳶飛遠。
風停下,紙鳶緩緩墜下,落在一個男人的手上。
裴容珩要拉著我去看郎中。
我笑他小題大做。
我手上連個破口也沒有。
裴容珩這才開始捨不得那個紙鳶。
我說落得遠了,日後再做一個得了。
他道:「那我可要把表妹那個要回來了。」
第一個紙鳶給了裴表妹這點小事,哪值得他吃醋吃到現在。
裴容珩看著君子,吃不準還真能做出來。
我可不知他做完這事,我的臉面要往哪擱。
於是我拉著他的手哄他:「去撿回來,去撿回來。」
一路上小花小草,天上雲彩,遠處男人,好像無話不可說。
短短一段路,裴容珩總忍不住和我打鬧,不遠的路也走了許久。
最後裴容珩怕男子等不及走了,小跑過去,向男人伸手:「勞駕閣下,能否將紙鳶歸還。」
我遠遠看著,那男子將紙鳶捏得更緊了些。
微風拂過,男子臉上的髮帶被風吹開。
是謝斂。
他並沒有看向裴容珩,木著臉看著遠處的我道:
「若是我不願呢?我非要殿下割愛把東西讓給我呢?」
哪由得他願不願。
我走近挽住裴容珩的胳膊,朝謝斂伸出手:「可那是我的東西。」
「請你還給我。」
10
謝斂垂目,苦苦一笑。
紙鳶的一角已經被他捏皺了。
他將東西呈到我跟前。
我聲音柔和一如往昔,只道:「謝你將我的紙鳶撿回。」
他嗓音低啞道:「小宜,你同我客氣什麼。」
裴容珩冷冽清正,開始挑起了謝斂的理:
「謝斂,論年歲,你該叫一聲嫂夫人;論君臣,你該喚一聲殿下。」
那話梗在了謝斂的喉頭。
他咬了幾次牙,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懶得計較這些細枝末節,將東西要回就想走。
謝斂眼眶紅腫,幾乎是在喊:
「我走前,你不是答應我了嗎?」
可我沒有答應。
他連那句不答應也沒來得及聽完。
「你怎麼什麼都沒帶走,你就算怨我,何必怨那些東西呢?」
兩個箱籠的賠禮,我不知讓了多少次,藏了多少委屈。
小魚燈都藏不進箱籠裡了。
「我正月十九就掉頭了,你怎麼不等等我,你再多等我幾月呢?」
他其實什麼也不必問,心裡自有解答。
不是回頭慢了,是一開始本就不該走。
柳絮翻飛,一片綠色,微冷的寒風變成了拂面微風。
天地換了新章。
怎麼他晚了這麼多?
怎麼正月十九掉頭走到京城已經是三月三了呢?
......
正月十九。
船停泊在了渡口,謝斂向沈妙抱歉道:
「沈姑娘,你要接著去江南,我會書信給林兄叫他在那頭渡口等你。」
沈妙忽然笑道:「那你呢?」
謝斂道:「我要回京城結親。」
沈妙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個不停。
「謝斂你還有機會嗎?姜宜已經同意和我換了親事。」
這話將謝斂砸得昏頭轉向。
他下意識反駁:「這怎麼可能?」
沈妙的笑慢慢收起來,露出了一副頑童的神色,看著讓謝斂膽寒。
「你便宜撿個沒完,我不如姜宜好欺負,你別想,你想也別想。」
她手上不知何時拿著自己和謝斂的錢袋,用力扔到了滾滾江中。
是前日在船上打牌,他落在牌桌上的。
沈妙像得了什麼新熱鬧事似的,眼神里閃著靈動光彩:「謝斂,我們只能一起走著回去了。」
沈妙一時任性。
兩個人一路上吃盡了苦頭。
打著細碎的零工,飢一頓飽一頓。
謝斂幾次想把沈妙拋在路上,終歸還是沒有。
謝斂賠著笑臉在酒樓洗餐盤。
掌櫃將幾塊銅板數了又數,又從中拿回一塊,才放到謝斂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