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全家陪奶奶團圓,我被留下看店吃速凍餃子_第 10 章 程知川
第 10 章
“程知川,你媽媽來了。”
沈店長站在後廚門口,表情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
“在門口站著。”
那是十一月末的一個下午。
安城已經很冷了,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我摘了圍裙,在門口看到她。
媽媽瘦了一些,頭髮沒有以前那麼整齊,大衣上有細小的褶皺,像是坐了很久的車沒來得及打理。
她站在奶茶店門口,看著收銀機旁邊貼著的那頁雜誌。
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
“媽。”
她轉過頭,眼眶是紅的。
“知川。”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語調,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叫我的名字帶著一種慣性,像叫一件傢俱的編號。
現在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我說不好那是什麼。
可能是陌生感。
“進來坐吧。”
我給她倒了杯熱奶茶。
她雙手捧著杯子,手指有些僵硬。
“你在這裡......多久了?”
“快一年了。”
“住在哪?吃什麼?”
“店裡有宿舍。吃的管夠。”
她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幾下。
過了很久才說出來。
“你那個獲獎的影片,我看了。”
“嗯。”
“你寫的那個小說,《空椅子》,我也看了。”
我沒出聲。
“那把椅子是我沒有擺的,對嗎?”
她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眼淚從她的眼角溢位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種很剋制的、幾乎無聲的流淌。
“知川,我不是不愛你。”
“我知道你不是不愛我。”
“你只是不會愛。”
她的嘴唇在抖。
“書禮小時候身體不好,總生病,我習慣了把精力都放在他身上。”
“後來他好了,但我的習慣沒改過來。”
“我以為你不需要。”
“因為你從來不鬧,從來不哭,成績又好,什麼都自己來。”
“我覺得你不需要我。”
“媽,不鬧不哭不代表不需要。”
“是我自己做飯吃因為沒人給我做。”
“是我自己走路回家因為車上沒有我的位置。”
“是我不在群裡說話因為說了也沒人回。”
“不是不需要,是要了也得不到。”
媽媽的手指緊緊扣著杯子,奶茶已經涼了。
“那次頒獎典禮......我真的不知道你也得了一等獎。”
“我以為你陪書禮去的。”
“我跟你說了三遍。”
她張了張嘴,沒有否認。
因為她確實不記得了。
在她的記憶系統裡,關於我的資訊優先順序太低了,低到會被自動覆蓋。
就像那臺收銀機的快取,存滿了程書禮的資料,我的那些連臨時檔案都算不上。
“知川,回家吧。”
“媽媽不是來讓你回家的。”她改口了,“媽媽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我過得很好。”
“我看到了。”她環顧了一下店面,“你的老闆對你不錯。”
“嗯。”
“寫作班的老師也好。”
“嗯。”
“你奶奶跟我說了,你給她打電話從來沒斷過。”
“奶奶是唯一一個會主動給我打電話的人。”
這句話讓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她站起來,把包裡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那兩千塊,當初讓你墊的,一直沒還。”
信封裡不止兩千。
我沒數。
“還有你的壓歲錢。從你三歲到十五歲的,奶奶幫你記著賬。”
“我之前都花到別的地方了。現在補給你。”
“媽,我不要這些。”
“你拿著。”
她的聲音忽然硬了一下,像以前在廚房裡指揮我洗碗的語氣。
但這一次,那種硬裡面有裂縫。
“這是你的,本來就是你的。”
我看著那個信封。
紙面上有一行字,是媽媽的筆跡。
“知川的。”
兩個字加一個“的”。
簡單到可笑。
但她從來沒有在任何東西上面寫過這三個字。
我把信封收了。
不是因為原諒。
是因為這是我的。
媽媽在安城待了一天。
走之前,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吧檯旁邊貼著的那頁雜誌。
“你寫得真好。”
她的聲音很輕。
“比你媽媽做的任何一個蛋糕都好。”
“你從小就會寫,我應該早點看到的。”
我站在她對面,手插在圍裙口袋裡。
“媽,我不恨你。”
“但我也不會回去了。”
她點了點頭。
沒有爭辯,沒有哭鬧,沒有說“你翅膀硬了”。
只是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子裡那條被落葉鋪滿的路。
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招牌。
然後繼續走了。
那天晚上我關了店,一個人坐在吧檯後面。
收銀機旁邊貼著那頁雜誌,雜誌旁邊是沈店長寫的“別客氣”便利貼,便利貼旁邊是班主任的紙條。
三張紙。
三個在不同時間對我說過“你值得”的人。
我把奶奶織的圍巾圍在脖子上,走到店門口。
巷子裡的梧桐樹只剩了光禿禿的枝幹,但樹根下面有一圈新冒出來的小草。
十一月了還在長。
沒人澆水也在長。
手機亮了。
程書禮的訊息。
“哥,媽媽回來了。她一句話都沒說,把你的那頁雜誌影印了一份,貼在店裡的牆上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過了一會兒,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知道了。”
然後鎖屏。
回到宿舍,檯燈還亮著。
桌上攤著一本新的筆記本,是陳老師送我的。
封面上印著一行英文,翻譯過來是:
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季節。
我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了一個標題。
想了想,又劃掉了。
重新寫了一個。
《有人記得澆水》。
第一行是這樣的:
“後來我才知道,愛不是被看見,是被記得。”
寫完這一行,我放下筆。
窗外安城的夜很安靜,沒有煙花,沒有鞭炮,只有風穿過梧桐樹枝椏發出的細碎聲響。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叫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沒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