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全家陪奶奶團圓,我被留下看店吃速凍餃子_第 8 章 程知川

第 8 章

“程知川?就是那個省中學生作文大賽一等獎的程知川?”

安城文化館的陳老師翻著我的自考材料,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今年才十六?”

“是。”

“你這個寫作水平......你知不知道省文聯每年有個青年作者扶持計劃?”

“十六歲以上就可以申請。”

我不知道。

因為在家裡的時候,沒有人幫我留意過這種資訊。

媽媽的手機收藏夾裡存滿了程書禮的繪畫比賽報名通道。

爸爸的瀏覽器歷史記錄全是弟弟喜歡的那幾個畫材品牌。

我的那個一等獎證書到今天還折著,塞在行李箱最底層。

陳老師是沈店長的朋友,知道我在自學之後,主動來店裡找我。

說文化館辦了一個免費的寫作培訓班,問我要不要去旁聽。

我去了。

每週三和週六下午,在文化館三樓的閱覽室。

班上大多是大學生和剛工作的年輕人,我是年紀最小的一個。

第一次交練筆作業,陳老師把我的文章在班上唸了一遍。

唸完之後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一個戴眼鏡的女生鼓了掌。

陳老師說:“這個文章的好不是技巧的好,是他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我坐在最後一排,耳朵有點熱。

上一次聽到別人當眾表揚我,是領獎臺上那個評委說的“你的文章寫得太好了”。

區別在於,那次臺下沒有人看我。

這次沒有臺下。

只有十幾個陌生人安靜的掌聲。

寫作班上了兩個月,陳老師幫我投了三篇文章出去。

一篇發在了本地文學雜誌上。

一篇被省級期刊退稿了,但編輯留了一句話:“語言有靈氣,建議修改後重投。”

第三篇被一個全國性的青年文學比賽入選了複審。

沈店長看到雜誌上我的名字,把那頁撕下來貼在了吧檯收銀機旁邊。

“我們店出了個作家。”

他跟每個來買奶茶的客人都說一遍,驕傲得好像文章是他寫的。

日子在變得密實。

五月份的時候,自考成績出來了,所有科目都過了。

陳老師幫我聯絡了安城一所職業高中,可以用自考成績轉入學籍繼續唸書。

“學費有獎學金可以申請,你的條件夠。但需要一個監護人簽字。”

又是監護人簽字。

我沉默了。

陳老師看出了我的猶豫。

“實在不行,我來想辦法。”

他沒有追問為什麼。

但他大概猜到了。

一個十六歲的孩子獨自在陌生城市打工自學,監護人籤不了字。

這裡面的故事不用說也能看出輪廓。

六月初的一個傍晚,我下班回宿舍。

巷子口停著一輛計程車,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梧桐樹下面。

梧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蔭遮住了半條巷子。

我遠遠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奶奶?”

她轉過頭來。

比半年前瘦了一圈,頭髮白了很多。

看到我的那一刻,柺杖差點拄不穩。

“川川。”

她走過來的步伐比我記憶中慢了很多。

我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你怎麼來了?你腿不好,這麼遠的路......”

“你不回來,奶奶就來找你。”

她的聲音是啞的。

手抓著我的袖子,像抓著一件丟了很久終於找回來的東西。

我把她帶回宿舍,倒了杯熱水,去巷子口的小飯館打了兩份飯菜回來。

她坐在我的小桌前,看著宿舍裡的一切。

檯燈,課本,貼在牆上的自考時間表,衣櫃裡疊得整整齊齊的三件換洗衣服。

然後她哭了。

“奶奶對不起你。”

“奶奶沒有對不起我。”

“奶奶應該早點把你接到身邊來的。”

“奶奶腿不好,沒法照顧我。”

“那也不該讓你一個人跑這麼遠。”

她擦了擦眼淚,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紅包和一條毛圍巾。

“紅包是過年那個,一直給你留著。圍巾是奶奶織的,安城冬天冷。”

圍巾是深灰色的,針腳不太整齊,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緊。

但摸上去很軟。

我把圍巾圍在脖子上,低下頭聞了聞。

有一股樟腦丸和老房子的味道。

奶奶的味道。

“家裡......知道你來了嗎?”

“我跟你爸說了。”

“他怎麼說?”

奶奶的表情變了一下。

“他說讓我勸你回去。說你一個人在外面不安全,說你還小。”

“就這些?”

“就這些。”

不是“爸爸想你了”,不是“爸爸來接你”。

是讓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來替他說一句“回去吧”。

他自己不來。

因為他覺得這件事不值得他跑一趟。

或者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

在他的世界裡,我的位置一直是模糊的,像一張拍虛了的照片。

看得到輪廓,但從來沒有對過焦。

“奶奶,我不回去了。”

她握著我的手,手指乾瘦粗糙。

“我知道。”

“你不勸我?”

“勸什麼?讓你回去繼續當透明人?”

奶奶低下頭,聲音很輕。

“川川,奶奶老了,管不了他們了。”

“但奶奶知道,你在這裡比在那個家裡過得好。”

“你媽她......不是不愛你。”

“她不是不會愛,是她只學會了一種愛法,就是把所有的都給一個人。剩下的,她以為不給也沒關係。”

“但不是沒關係的。”我說。

“不是的。”奶奶點頭。

我們祖孫兩個坐在八平米的宿舍裡,吃完了飯,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在風裡翻來翻去。

奶奶在安城住了三天。

走的時候,我送她到火車站。

她在安檢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寫的文章,奶奶看了。文化館寄了一份雜誌到家裡。”

“你看了?”

“看了三遍。”

她笑了一下,笑容裡的皺紋很深很深。

“你媽也看了。”

“她什麼反應?”

“她沒說話,把雜誌放在了茶几上。”

放在了茶几上。

不是扔掉,不是收起來。

是放在了一個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意味。

但我沒有多想。

“奶奶再見。”

“川川,別太苦了自己。”

她拄著柺杖進了安檢通道。

走了幾步,又轉身。

“你寫的那個結尾特別好。那句話奶奶記住了。”

“哪句?”

“‘不被看見的花也會開,不過是開給自己看罷了。’”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柺杖點在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我站在出站口,風吹過來,圍巾的穗子在下巴底下掃來掃去。

然後轉身,往奶茶店的方向走。

還有半小時的班要上。

珍珠要煮了,椰果要補貨了。

日子還得繼續。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