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缺席了我二十四次頒獎典禮,我缺席了他們的餘生_第 5 章 你好
第 5 章
“你好,我是來應聘助教的,網上投過簡歷。”
海城的清晨六點,空氣裡有一股海腥味。
火車站出口,人流把我推到廣場上。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光線,連路牌上的字都帶著一種不屬於我過去生活的疏離感。
我按照手機上存的地址,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到了那家鋼琴培訓機構。
門臉不大,夾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文具店中間。
招牌寫著“悅聲琴行”。
前臺的男生抬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打量。
“你就是那個......沈見遠?簡歷上寫的十八歲?”
“今年剛滿。”
“有教學經驗嗎?”
“教過三年鄰居家的小孩,從零基礎到過了四級。”
“證書呢?”
我從書包裡掏出鋼琴十級證書和那個金獎的獲獎證書。
前臺接過去看了看,轉頭朝裡屋喊了一聲:“宋老師,那個新來的助教到了。”
裡屋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灰色毛衣,頭髮有點亂。
她掃了一眼證書,又看了看我。
“市賽金獎?”
“嗯。”
“彈一個。”
她指了指角落裡一架立式鋼琴。
我放下書包,坐到琴凳上。
彈了一首肖邦的夜曲,Op.9 No.2。
這是我比賽時的備選曲目,閉著眼都能彈。
彈完,宋老師靠在門框上,手裡的煙沒點。
“左手的連奏處理得不錯。”
“謝謝。”
“但你的音色偏冷,技術沒問題,情感層次可以再厚一點。”
我點頭。
她把煙夾在耳後:
“三千一個月,管住不管吃,住在機構二樓的儲物間,能接受嗎?”
“能。”
“週一到週五下午上課,週末全天,早上的時間你自己安排。”
“好。”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家裡知道你來這兒嗎?”
“知道。”
她沒追問。
大概見多了這種“知道”背後的故事。
儲物間在二樓盡頭,大概六平米。
一張摺疊床,一個鐵架子當衣櫃,窗戶對著後巷,能看到一截晾衣繩。
我把書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兩件換洗衣服,一條舊毛巾,身份證,銀行卡,那張小學得獎的照片。
照片放在枕頭旁邊。
照片裡的小男孩穿著白襯衫,抱著一個獎盃,笑得露出兩顆豁牙。
那時候我還相信,只要我再多拿幾個獎,媽媽就會來看我了。
我把照片翻過去扣在床頭。
從今天開始,不需要再抱著獎盃等人來了。
開啟手機,關機了一整夜。
開機後訊息湧進來。
媽媽的訊息五條,最早的昨晚七點,最晚的今天凌晨一點。
“排骨到底買了沒有?”
“你怎麼還不回家?”
“沈見遠你給我回電話。”
“你到底去哪了?再不回來我打110了。”
“算了你愛去哪去哪,回來再說。”
最後一條的語氣已經從焦躁變成了賭氣。
不是擔心,是被忤逆後的惱火。
爸爸的訊息零條。
外婆的訊息零條。
弟弟的訊息一條,凌晨兩點發的:“哥,你去哪了?媽媽好像很生氣。”
沒有人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沒有人說“你安全嗎”。
媽媽的措辭是“你給我回電話”,不是“你沒事吧”。
我盯著那些訊息看了三分鐘。
然後一條一條地,全部已讀不回。
把家族群的訊息提醒關掉。
把媽媽的對話方塊往下拉,沉到最底。
沒有拉黑,沒有刪除。
只是不回了。
就像她忘了我的生日一樣,自然而然地,不回了。
第一天上課,帶了三個學生。
最小的五歲,坐在琴凳上腳夠不到踏板,一直在扭。
我蹲下去幫她調琴凳高度。
她媽媽在外面等著,隔著玻璃門衝她揮手,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小女孩笑了,朝她媽媽揮手回應,然後乖乖地把手指放到琴鍵上。
我教她彈了一個C大調音階。
彈錯了兩個音,我說沒關係再來一次。
她又彈錯了,急得嘴一撇要哭。
我拉著她的手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你看,你的手指比昨天聽話多了。”
她不哭了,眼睛亮亮的看著我。
“老師,我彈對了嗎?”
“對了,很棒。”
下課後,她媽媽進來接她,彎腰幫她背好書包。
經過我時笑著說:
“沈老師,謝謝你,她回去說這是她最喜歡的鋼琴課。”
沈老師。
第一次被人這樣叫。
不是“見遠你去把碗洗了”,不是“你幫雨澤做這個”,不是“你以為你是誰”。
而是沈老師。
一個有名有姓有身份的稱呼。
晚上躺在摺疊床上,聽到樓下奶茶店在放音樂。
旋律很俗,但熱鬧。
手機上媽媽又發了一條訊息:“明天你舅媽來家裡吃飯,你不回來像什麼話?”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扣在枕頭上。
窗外的晾衣繩上掛著鄰居的衣服,被晚風吹得輕輕搖。
很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冷清,是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東西。
不用等任何人叫我的名字。
不用豎著耳朵聽客廳裡有沒有屬於我的那句話。
不用在每個笑聲裡判斷自己是不是被排除在外的那個人。
安靜原來可以這麼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