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鬼王有情_第三章 燕鸞此人

燕鸞此人,已死了兩千年了。

他心心念唸的妻,已經不知道又投了多少次的胎,早將他忘得乾乾淨淨,不過倒也巧,大約半月以後,燕鸞此生的壽命便會走向盡頭,然後來地府同沈時俞夫妻團聚。

可她當初為何會死而復生,沈時俞又究竟是如何以凡胎肉體活了兩千年。

我始終不明白。

我作為鬼王,見過世間眾生相,也遇到過許多奇事,只這一樁,毫無頭緒。

我轉眸,看向此刻身處的宮殿,莊嚴華麗,卻顯得有些悽清深冷,哪怕燭臺上那顆不久前還讓我有些高興的東海明珠光輝不減。

我百歲便擊敗上一任鬼王,然後掌鬼王印,號令地府,看人間百態,卻又享無邊孤寂。

到了此刻,摸著手邊的生死簿,卻平白生出些寂寥來。

我以前分明從來不覺得的。

我是王,我什麼都有,也不用經人間千百般苦,我縱情恣意,高高地坐在王位上,然後睥睨世間。

我有些乏了。

我晾了沈時俞好幾日,直到心頭那抹怪異的感覺消失,這才讓人把他又帶到了我面前。

有的人,無論再見多少次,都會讓人覺得宛如初見。

驚鴻一瞥。

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看著我,目光從我纖濃的眼睫移到凝睇無情的飛鳳眸上,流連一番,才開口:「姑娘,幾日不見,可還好?」

我輕輕攥了下自己的拳。

不知為何,他看起來不像個掌生殺大權的帝王,倒像鐘鳴鼎食之族養出來的相卿之流,風骨天生。

我輕抿了下唇,然後飲了口茶:「尚可。」

我告訴他,他可以見到他的妻了。

沈時俞始終泰然不變的神色終於崩裂。

我又問他:「你已活了很久了,你之前所講,已經是兩千年前的事了,如今的你,不死不滅,我也不知,你究竟是什麼,你有這兩千年的記憶嗎?」

他搖頭:「沒有,我只知道,我要來此處尋她。」

在等燕鸞的這幾天,他日日都同我在一處,我試探多回,終於確定,我確實沒看錯,他只是個凡人,是個不死不滅的凡人,也不歸我管。

彼岸花開得荼蘼,我帶著沈時俞到了忘川河畔,然後看向他:「至多一刻,你便能見到她了。」

他輕輕嗯了一聲。

我想了想,開口:「你左右也不受地府管轄,又非妖非怪,算是個正經的凡人,也不必執著讓她復生,這次待她重新投胎,便可跟她一起,生生世世。」

畢竟姻緣又不歸我管,他愛怎麼折騰,是他的事。

我話音落定,沈時俞卻沒回我,他怔怔的,視線快要挪不開了,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終於看到燕鸞。

人一死,未喝孟婆湯,便會有生生世世的記憶。

燕鸞身形單薄,看向沈時俞的方向,只一瞬間,便泫然欲泣,輕咬著唇瓣,頗有些我見猶憐。

是個絕頂的美人。

可看著她,不知為何,我呼吸滯了片刻,覺得很是熟悉。

沈時俞這樣的男人,哪怕她轉生多回,想來也忘不了。

我看著燕鸞一步步走到沈時俞的面前,看到沈時俞輕輕抬手攬住她的腰,然後燕鸞啟唇,聲音低低如訴:「沈郎。」

我饒有興致看了片刻,看著看著,嘴角的笑意凝住,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的病又犯了。

我生來為鬼,從來沒有過任何不適,可不知為何,從兩千年前起,便會時不時心口絞痛,冷汗淋漓。

這偌大的宮殿,看不盡的無邊暗色分明已經夠冷,卻都抵不過我所受的。

我偎在王座上,眸子一點點闔住,唇已經有些乾裂,混沌之間,好像聽到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遙遠的時空來,然後傳到我耳邊。

「你不是她,你是誰?」

我是孟宜卿,是坐鎮地府的鬼王,我還能是誰!

可這個問題好像問得我很難過。

難過到恨不得站起來挑了劍去同沉硯比試一場。

這次好像比以往都要難受得多。

說不清究竟過了多久,等再恢復意識,沈時俞就站在我面前,身側是燕鸞,他們的手緊握著,看著就像是一對璧人。

沈時俞看了我片刻,也沒問我為何會不適,而是嗓音沉沉地開口:「我們此番能夠夫妻得見,鸞兒非要同我一道過來跟你道謝。」

燕鸞微低了下身子,然後對著我說話。

我看著她,卻越發覺得熟悉,驀然間,腦海裡那道剛剛出現過的聲音彷彿又更清冽了幾分,他大概已經有些口不擇言了:「你不是她,你能把她還給我嗎?」

我眼睫微顫,這道聲音和沈時俞的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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