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鬼王有情_第五章 我問他
我問他:「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嗎?」
我私心作祟,並不想就這樣跟在沈時俞身邊。
他點頭,只有一個字:「是。」
我掌了這麼多年地府大權,最知道凡事該如何取捨,我告訴自己,這不過是我鬼生裡最不足道的一筆,達到目的,便能毫不猶豫地抽身。
我應下了。
所以,這本就不是什麼起死回生,是我在鳩佔鵲巢。
沉硯假扮道士,到了沈時俞面前,在天下人面前演了一場戲。
然後,我從燕鸞的身軀中醒來,然後成了她。
沈時俞大喜過望,常常守在我身邊,餵我湯藥,用絹帕輕拭我的嘴角。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鬼使神差地,慢慢適應了這個角色。
只是同一張臉,性情大變,總是要讓人疑心的。
千載年歲,我從未學過要如何去做另一個人,也做不來。
我醒來的第五日,發生宮變,反賊深入內宮,圍住了沈時俞的宮殿,我同他一起被困其中,外面殺喊聲一片,人心慌亂。
刀光劍影中,沈時俞始終護著我,他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片刻也不敢鬆開。
我本不該那樣衝動,可看他處處護我的模樣,到底出了手,不過一瞬,所有人盡數倒地。
我親手了結了這些凡人的性命,犯了身為鬼王最大的一項忌諱。
這是我頭一回如此莽撞。
乃至於後來回地府,天道震怒,降下九九八十一道雷刑,我求死不能、痛入骨髓。
沈時俞轉眸,輕鎖眉心,看我須臾,卻裝作什麼也沒發生,他說:「鸞兒受驚了。」
就這樣,我同他相處了很久。
我們一同練劍,煮酒論詩,他經綸滿腹,有為君者的自傲,卻又帶了點讓人沉淪的風雅。
他有時會盯著我看得出神,然後又蜻蜓點水地吻一下我的眸。
其實我有些好奇,他跟燕鸞夫妻情深,為何再親密些的行為從來都不曾有。
我一日日深陷其中,悖了自己當初的想法,我有些想就這樣與他做上一世夫妻。
所以當沉硯再找到我,要同當初約定好的一樣,帶我回去的時候,我不幹了。
我穿著鳳袍,頂著張不屬於自己的臉,然後同他說:「我不回去了,他這樣愛他的妻,我想再陪陪他。」
沉硯怒不可遏,砸了沈時俞才送我的一套首飾,「你瘋了?他不過是個凡人,值得嗎?若再等百年,耗在燕鸞這具軀體上,你的靈識受到侵染,只怕會元神大傷,還如何統御百鬼?」
我聽著沈時俞從殿外往裡走的腳步聲,有些破釜沉舟,是說不出的執拗:「值得,我不悔。」
我願意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那時,我真的覺得我能這樣陪著他,到他垂垂老矣。
可很快,沈時俞就識破了我。
他看著我,像看什麼罪大莫及的惡人,一遍遍問我究竟是誰,讓我還回真正的燕鸞。
可燕鸞早就投胎轉世,當時種種,概因我一己私心。
到了最後,我們相對無言,他當著我的面,一把火燒了我住過的坤寧宮,火光明滅間,他說出最絕情的一句話。
「你不配住在這裡。」
我沾染了屬於他們的地方,他急著要毀掉這一切,包括驅趕我。
末了,他的長睫無情無緒地下斂,目光冷肅,聲音也淡淡的,似乎已經累極:「姑娘,你走吧,你不是她,永遠也不是。」
我的黃粱一夢,至此滿地淒涼,荒唐可笑。
我跟著沉硯回了地府,雷刑加上先前未愈的傷,很快大病一場,緊接著將沈時俞忘了個乾乾淨淨。
我又是那個不可一世的鬼王孟宜卿。
如今兜兜轉轉,我竟又記了起來。
堂堂鬼王,為了個男人,沒了自尊,說出來也算是貽笑大方。
我同沉硯一道回了地府,一路上,他懇切地同我說了很多。
「這些記憶,本也沒什麼要緊的,我想著,既忘了,那不再記起也是好的。」
「都過了兩千年了,你我也不知道沈時俞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此番前來,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尋他的妻子嗎?」
「傾傾,你這個位子,覬覦者不在少數,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知道你從前待他……」
這話一句句響在我耳邊,我聽著聽著,只覺喉頭腥甜,邁入宮殿大門的一剎那,一口血嘔出來,神魂都好似被撕扯著,整個人如墜烈火。
短短一日,我便發了兩回病,且一次比一次嚴重。
沉硯神色大變,看著我,動作間是顯而易見的慌亂。
我熬過這一陣以後,愣怔了許久,才突兀地笑了下,清了清嗓子,眼睫撲閃,我對沉硯說:「沉硯,我是不是時日無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