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拍全家福,我指着沒人的地方說哥哥來了_第十章 10天亮之後
第十章
10
天亮之後,我爺爺被送進了醫院。
醫生說他沒有大礙,只是受了驚嚇,需要休息。
但我知道,他受的不是驚嚇。
是良心的折磨。
十年了,他終於說出來了。
可說出來之後,他沒有解脫。
因為井裡那件睡衣告訴他,有些事情,不是說出來就能過去的。
有些事情,是一輩子的。
我回到客廳,坐在那把椅子上。
椅面上的凹痕,只剩下一個了。
是我爺爺的。
那個小的凹痕,消失了。
我低下頭,摸了摸椅面。
涼的。
和以前一樣涼。
但我感覺不到他了。
他走了。
不是徹底走了,是終於可以不用站在最後面了。
他終於坐到了前排。
雖然是坐在這把椅子上。
雖然是坐在這個沒有人願意靠近的角落裡。
但他終於坐下了。
我站起來,走到客廳門口,回過頭。
那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半透明的,不是模糊的。
是清晰的。
一個男孩,三四歲,穿著一件藍色的睡衣,脖子上沒有傷,臉上有笑容。
他在看著我,說:“弟弟,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看見我。”
“每年都有人從我面前走過去,但沒有一個人看到我。”
“只有你看到了。”
“只有你聽到了。”
“只有你記得我。”
“弟弟,你要好好長大。”
“不要再回來了。”
“這裡太冷了。”
他站起來,朝我走過來。
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手是溫的。
和媽媽的手一樣溫。
“再見,弟弟。”
然後他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片雪落進泥土。
什麼都沒有留下。
除了那把椅子上,淺淺的凹痕。
和那件井底的睡衣。
和那張全家福裡,被塗掉的臉。
大年初六,家裡人都走了。
老宅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著那把空椅子。
爺爺還在醫院,媽媽在房間裡睡覺,爸爸在廚房洗碗。
一切都很正常。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知道,什麼都發生過了。
我拿出手機,開啟相簿,找到除夕夜拍的那張全家福。
放大。
最邊緣,那把空椅子。
半透明的小影子還在。
但他不再站著了。
他坐著。
坐在那把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臉上的表情很安詳。
像終於等到了什麼。
我把照片存了下來。
不是因為我害怕忘記他。
是因為我怕有一天,我也會假裝看不見。
這個家裡,所有人都在假裝。
假裝那口井不存在。
假裝那個男孩不存在。
假裝那件睡衣只是一件普通的舊衣服。
假裝全家福裡那個半透明的影子只是鏡頭反光。
但我知道,他們都知道。
他們只是不想承認。
因為承認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我們早就回不去了。
從十年前,那個男孩掉進井裡的那一刻起。
這個家,就已經碎了。
只是所有人都假裝沒看見。
就像假裝看不見那把椅子上,永遠坐著一個穿藍色睡衣的男孩。
......
又是一年除夕。
老宅的燈還是全開著,亮得像白天。
全家人又聚在一起,拍全家福。
攝影師喊“一二三”,閃光燈亮了一瞬。
大家湊過去看照片。
我站在最外面,看著螢幕。
最邊緣,那把空椅子。
沒有人。
不。
有一個人。
一個很淡很淡的影子,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影子。
一大一小。
像爺爺抱著孫子。
我抬起頭,看向那把椅子。
椅子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兩個淺淺的凹痕。
一大一小。
像兩個並排坐著的人。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他已經不冷了。
因為爺爺在陪著他。
那個曾經把他推進地獄的人,終於跳進了他的地獄。
陪他一起,坐在那把椅子上。
看著我們。
看著這個家。
看著每一年,每一張全家福。
永遠站在最後面,永遠坐不到前排。
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了。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走出客廳。
院子裡的井,井口用新的水泥板蓋上了,上面壓了三塊紅磚。
我蹲下來,把耳朵貼上去。
裡面很安靜。
什麼聲音都沒有。
但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井裡傳出來的。
是從我心裡傳出來的。
“弟弟,明年見。”
我站起來,回到客廳。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說話,都在正常地過日子。
和去年一樣。
和前年一樣。
和過去的每一年都一樣。
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假裝那把椅子上,從來沒有人坐過。
我坐進人群裡,和他們一起笑。
但我心裡知道。
明年除夕,他還是會來。
後年也會。
大後年也會。
永遠都會。
因為他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就像那口井。
就像那把椅子。
就像全家福裡那個永遠被塗掉的臉。
他們可以假裝看不見。
但他一直都在。
永遠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