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月明_第6章 如此

他待月明發布時間:2026-06-25作者:時臾

如此,也算是互換定情了罷?

謝燼呆呆望著那枚貼身玉佩,倏地抬頭看我,他的眼睛裡亮晶晶的,耳尖卻紅透了。

唯有一顆真心交付,才不算是辜負。

這一次,會不一樣的。

9

我還要啟程前往涼州。

安置了朔郡的糧草,我讓恕娘收拾行李,在一個雨夜乘著馬車離開。

剛出城,有人冒雨跌跌撞撞跑了出來。

那人跑得急,在泥裡跌了一跤,渾身狼狽至極,最後就連傘也不要了。

沈殊玉攔住了我的馬車,暴雨打溼他眉眼,他似乎想牽我的手,卻又怕渾身泥濘弄髒我衣襬。

他很艱難地問我:

「......為什麼這次,不要我了?」

那日我送謝燼玉佩,他看見了。

那枚玉佩我曾經給過沈殊玉,他不知其含義,故而不懂珍惜。

「你既與公主情投意合,甚至寫下絕筆信,為什麼現在又要來招惹我呢?」

我不太明白。

沈殊玉卻是一怔。

「什麼絕筆信?」

他眼中的迷茫不似作假,而我若有所感,終於恍然。

或許公主杜撰出那封信是為了看我難過傷心,抑或她是為了博得沈殊玉殘餘部下的擁戴。

但不管怎樣,都不重要了。

在沈殊玉逼我用父兄起誓的那個雨夜,我曾送他的那枚玉佩被四下散落的牌位磕破,從此珠殘玉碎,覆水難收。

我自顧自地說:

「沈殊玉你知道嗎?其實我膽子很小,從小就怕鬼。」

「那時叛軍逼問我你和公主的下落,他們當著我的面將恕娘刀刀凌遲,那夜之後,我就再也不怕鬼了。」

他們怕恕娘咬舌自盡,就想辦法卸了她的下巴,恕娘哭著求著要我別看,凌遲鈍痛哭喊嘶啞,到最後??肉模糊,再無聲息。

那時我絕望得想替她去死,額頭磕得鮮??淋漓。

我跪在地上求他們收手,我求沈殊玉回來接我,我不要做他的夫人了,我再也不會與公主爭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可他沒來。

他們逼我飲血啖肉,從痛苦,到麻木。

我全都記得。

亂世之中,人心永遠比鬼還要可怖。

曾經的枕邊人可以親手推你下煉獄,餓殍千里、易子而食,所有東西都是可以出賣的。

沈殊玉的臉色煞白,迎著他不可置信的目光,我只覺得心中快意居多。

「痛嗎?原來你也會痛嗎?」

我笑了笑,一字一頓說:

「沈殊玉,我要你起誓。」

驚雷乍響,閃電一如那夜照亮他眉眼,眼中錯愕悸痛。

「我要你餘生護謝燼周全,他傷你傷,他死你死,如違此誓,你永世再不入輪迴。」

這是你欠我的。

心口一窒, 沈殊玉噴出一口血,他似哭似笑,踉蹌倒地, 眼中光點稀疏破碎。

隔著厚重雨幕, 我沒再看他,徑直撂了車簾,喚車伕越過他往前走。

我救過快要餓死的稚童,守過將傾的城池。

沈殊玉要護公主,要留下皇室的最後一絲血脈, 他要我成全他的大義, 要我成全他的忠誠。

但那是你的意志。

不是我的。

我親手斬斷了我們之間的因,而你嚥下前世的果。

因果報應,不外如是。

10

我在涼州替爹爹守了半年。

如今太子繼位,我與叔伯揪出了藏匿軍中的叛徒,戎人沒了朔郡的糧草,此後的侵擾一擊即潰,爹爹也不會再如前世般慘絕。

爹爹回涼州那日, 謝燼也跟著來了。

飄雪連綿很久,斷虹初晴, 是難得的好天氣。

他帶來了紅綢十里, 迎親隊伍綿延不絕, 聘禮如山, 奪目璀璨,我懷疑謝燼是搬了整個揚州來娶我。

臨行的前一夜,爹爹喝醉了, 拉著我說了一宿的話。

他說, 其實我曾與謝燼定過親事。

那時謝家還在京城, 兩家夫人在襁褓中就為我們定下娃娃親。

可惜後來謝家被貶揚州,他思來想去,覺得這樁婚事還是作罷, 便擅自遞了退婚書。

但我全都不記得了。

少時體弱多病, 我忘了許多事, 我的記性很差,不記得曾與謝燼定過親, 可我的記性卻又很好,始終記得那時煙雨濛濛, 我撲在城牆上,望見他乾淨明亮的眼。

第二日,迎親的人早早到了府中。

馬背顛簸, 紅衣驚豔,謝燼翻身而下, 把心口無意震出的玉佩小心翼翼藏在衣領之下。

看見我時, 他眼睛一亮,驕矜又坦然, 望著我笑。

恕娘揶揄看我,而我下意識看向她手中捧著的銅鏡,卻發現鏡中的眉眼也在笑。

是嗎?

原來我也在笑嗎?

所謂相知相許,所謂前世宿緣。

此去路途遙遠, 群雁南飛,離群的雁也尋到了歸處。

往後歲歲年年,皆勝今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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