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月明_第4章 百姓圍着篝火跳舞

百姓圍著篝火跳舞，女子們悼念亡故，伏在河邊推燈入水，我起身的時候，被身後人絆了一下，險些跌入水中。

是謝燼扶住了我。

那時謝燼在徐州約莫是個神仙般的存在，亂世之中，他們早已無力辨別善惡，救他們於水火的，就是神明。

或許因為我與沈殊玉分別多年，而謝燼因我出兵援救徐州，不少百姓以為，我就是謝燼的夫人。

我慌忙與他拉開距離，擺手剛要解釋，篝火熱烈，狂亂的火星照亮他眉眼，耳尖一點紅。

謝燼沒有解釋，反手拉著我在簡陋的花燈裡穿行。

風很大，被水浸溼的衣襬獵獵作響，水中明月如天上鏡，浮光掠影，映照去時的小路。

自從爹爹死後，我就再也沒有吹過這樣肆意的風。

我擔心城裡的流言蜚語會影響到謝燼與他夫人的感情，可他卻說，他還未成婚。

謝燼說年少時他也曾有過一門美滿姻緣，可惜後來那人卻與他退了婚。

他沒再娶親，就這樣獨自走過了將傾亂世。

因為很喜歡、很喜歡，所以不想將就，也不願將就。

但我替他感到難過。

我覺得那女子真是沒眼光，錯過了謝燼這樣頂頂好的人，白瞎她長了一雙眼。

可是姻緣天定，我不過一個外人，又能說些什麼呢?

我氣惱極了，替他不值，就連地上的草都快被我揪禿了。

謝燼看了我半晌，把手中的飴糖塞進我口中。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坐在月色下，安靜地望著我笑。

人潮擁擠，我因路人推搡跌進謝燼懷裡，總算從回憶中清醒過來。

指尖勾纏住他衣襟前的銀鏈，我沒有觸到謝燼懷中的護心鏡，前世他死後我才知道，那塊護心鏡是謝夫人為他鍛造的。

愛子心切，她尋了最最好的隕鐵，可惜後來謝夫人殉情死了，謝家獨剩謝燼一人，就再也沒人替他鍛造護心鏡了。

而那塊護心鏡，最終還是沒能護住謝燼的性命。

鼻尖一酸，我有些哽咽:

「謝燼，你可以不要喜歡別人嗎?」

「我會尋到很好的材料，鍛造一塊世間最好的護心鏡。」

「只送給你。」

我不想看你被辜負，不想你難過失落，不想你像長空裡的孤雁，隻身葬於暮雪。

我不想再眼睜睜看你就那樣死掉了。

謝燼一怔，微微睜大眼睛。

他替我擋開了洶湧人潮，被人撞了個踉蹌才如夢初醒，而我看見他眼底的碎亮，如同長夜星子般璀璨。

他抿抿唇，一如那晚，只望著我笑。

他說:「好。」

6

我與謝燼藉著人潮，徹底甩開了戎人的眼線。

那人著急慌亂，四下尋找而不得，最後只好咬牙去尋他們的上線。

夜露深寒，我們一路追蹤他到了後郊的荒山。

看見糧草的那一刻，腦中雜亂思緒如同迷霧散去般清晰透徹。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朔郡位於幷州交界，往西直通涼州，往東可抵洛陽。

怪不得前世戎人能那樣快地攻下幷州和司隸，以反向包圍之勢隔絕涼州與洛陽。

以戰養戰，恐怕朔郡早已成為飼養叛軍的溫床。

派去探查城中糧倉的侍衛回報，朔郡糧倉早已被替換成廢棄的稻殼，但朔郡並不盛產糧食，它只是後郊糧倉中的滄海一粟。

究竟有多少郡縣早已暗中淪陷?

天子忌憚裴家，連帶著牽連姑母與太子，倘若我直接將此事稟明天子，他很可能如前世那般昏聵自恃，甚至引火燒身，降罪裴家。

更何況，時間來不及了。

以我為質，或可脅迫涼州，戎人就沒打算讓我走出朔郡。

自從那夜跟丟我與謝燼之後，第二日，朔郡郡守登門，邀我到府中暫住。

府中清簡，郡守夫人聽聞外客，抱著襁褓走出房門，卻被郡守厲聲呵斥回去。

小女兒不過堪堪足月，他眉眼中的緊張驚懼也不似作假，都說朔郡郡守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卻不知為何會與戎人勾結至此。

我用完膳，在郡守閉門離去時，忽然笑著說了一句:

「令千金很可愛，可惜日後戰俘遍野，生於亂世，是她不幸。」

他的脊背一僵，沒有作聲。

時間一晃而過，三日之期已至，郡守帶著人與我一同進山。

我早已安置了恕娘她們，又囑託謝燼帶人赴往涼州找我爹借兵。

山路崎嶇坎坷，我一路走得磕磕絆絆。

藏匿在侍衛中的戎人對我一個弱女子並不以為意，只等我帶路找到私鹽後將我制住拿下。

心中焦急，我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遛，可是郡守卻有意將我引往後郊。

直到這時，他們這才察覺出不對來。

有人撕毀臉上裝束，抽出刀朝我走來，但沒走幾步，已經被身後侍衛一刀抹了脖子。

朔郡郡守狠狠推了我一把，要我快走，他拿起火油，往糧倉和自己身上倒去，似乎想要玉石俱焚。

電光石火間，我似乎想起了什麼。

是了，在前世裡，我的確是聽過朔郡的。

叛亂前三月，朔郡引發了一場山火，雖然山火很快被撲滅，但郡守為了救火卻死在山中。

調任過去的新任郡守也接連慘死，那時京中到處都在傳，說是朔郡鬧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