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芍_第5章 我摸摸盼娣的頭

」

我摸摸盼娣的頭，讓她別擔心。

「姐有錢，夠你去學堂的。」

念娣也在一旁保證,「姐，我做銀匠的工錢也可以供盼娣讀書。」

我把念娣送到鋪子，把盼娣送到學堂。回去的路上盤算自己還有多少剩餘。

學徒沒有工錢，只包伙食。盼娣的學堂不算好，一個月要二兩銀子。

逢年過節，祝府的下人都有賞錢和紅包。加上我的份例銀子，省一省足夠三個人生活的。

日子總是有奔頭的。

我甚至有盈餘去市場挑了兩節木頭，打算給祝錚做副柺杖。

可等我回去，看見了我最不想見的人。

我爹賴在祝錚的院子裡，向他討要我的賣身錢。

祝錚垂著眼眸，表情冷冷的。

聽見我推門的動靜，側頭看了我一眼。

我不敢回望他，只能移開視線。

祝錚衝我招手,「陳招娣，過來。」

我爹蹲在對面，用手指頭算日子。

「我閨女伺候你六個月，一個月十兩，六十兩不算多吧?」

他咧嘴笑了笑,「前幾天她把兩個妹妹也接過來了，祝少爺要是喜歡也可以受用。只一點，那可是黃花大閨女，第一次總得多包點紅包。」

我想去找管家，把籤的身契拿來。

我不是賣身到的祝家，我只是來做工。

可原來我和祝錚一樣，碰見無地自容的事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祝錚遲遲不說話，我爹當他不喜歡。不禁急躁起來。

「行不行，您總得給句話吧!

「只要您一句話，這丫頭就給你。暖床也好，做姨娘也罷，我只要錢，給我錢就行!」

我紅了眼，一半是丟人，一半是寒心。

我預備先把我爹拖走，再回來跟祝錚辭工。

工作可以重新再找，我不想祝錚用鹿柏年那樣的眼光看我。

審視，輕蔑，佔為己有。

「陳招娣。」祝錚突然開口,「這個名字不好。」

名字有好有壞，都是父母取的。

可即使招娣這個名字，我爹也沒怎麼叫過。

女兒養在家裡十幾年，白吃了十幾年的飯。長成了，嫁到別人家去。種別人家的地，為別人生兒育女。養的是公婆，不是父母。

他叫我賠錢貨，絲毫不提我三歲就能燒火做飯。

十歲被他親手賣給鹿柏年，而後又在鹿家當牛做馬八年整。

招娣，招的是弟弟，只能算是他的願望，不能算作我的名字。

我的眼淚滴在手背上，燙得心口都發疼。

我啞著嗓子，讓人把我爹拖出去。

他摔在祝家門口的石獅子旁，碰了一鼻子灰。

我又狠狠啐了一口。

「呸，你才不是我爹，我沒你這樣的爹!」

出完氣，我才吩咐門房。

「以後別放人進來，不明不白的，府裡丟了東西怎麼辦!」

我爹氣得破口大罵，罵到最後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過去都抖落出來。

「陳招娣，我看那姓祝的小子要是知道你給鹿柏年做過童養媳還能不能要你!」

我的心一沉，架著胳膊把人拖到了街尾。

我爹瞪著好大的一雙眼。

「你反了天了!鹿柏年正找你呢，你不給我錢，我告訴他你的下落一樣有好處拿。到時候看你這姘頭還要不要你!」

我也氣惱了,「祝錚不是我姘頭!」

「我管他是不是，便是白的也說成黑的了!要麼給錢，要麼我去找鹿柏年，你選一條吧!」

「那你去找鹿柏年吧!」我咬了咬牙，大不了我再換個僱主。

誰也別想誆我的銀子。

有銀子就能填飽肚子，肚子飽了再苦也能熬過去。

最多，最多流些眼淚罷了。

反正我在鹿家已經流過很多了。

鼻子酸得厲害，衝得眼睛都澀澀的。

鼻音也沉重起來，聽著像是感冒了。

我關上門，去撿那兩節木頭。

「最近天冷，別出門了。」

我心虛地不敢看祝錚，就算說得再不經意，還是會下意識逃避。

不想讓祝錚碰見鹿柏年。

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買木材幹什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想給你做副拐。」

祝錚推著輪椅過來，他的手是溫熱的。帶著股藥材的香氣，撫過我冰冷的，滿是眼淚的臉。

「別為那樣的人哭。」

我抽泣著,「我不是為他哭的。」

哭的時候夾雜著很多情緒。

憤怒，丟臉，不甘心，委屈。

每一種都很難說清楚。

總的來說，像是黃連的滋味。

祝錚從懷裡摸出一塊豆沙餅塞進我嘴裡。

「甜的。」

嘴巴甜，心就不苦了。

祝錚說:「你教我的。」

8

我開始琢磨自己的新名字。

念娣已經取好了，她的敕帖上改成了念銀。

錘子敲敲打打，打出一支癟癟的銀簪。

醜是醜了點，倒也能挽住頭髮。

念銀不好意思地看我。

「姐，等我再學幾個月，一定能打出好看的髮簪來。到時候，我再重新給你做一支。」

盼娣改成了立業，她要和建業比一比誰先出人頭地。

只有我的名字還沒改。

要改成什麼，這可得仔細地想啊。

往後旁人就不能叫我招娣了，得叫我的名字。

我自己取的名字。

不是為了有個弟弟湊數來的招娣，也不是喊一聲，田間地頭會有七八個人應聲的招娣。

我捧著敕帖，再不決定明天官府就要來收了。

最後，總算是定下了。

陳芍。

芍藥的芍。

隔天我在刨木頭的時候，祝錚掛在架子上練習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