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雪覆舊庭花_第四章 再次恢復意識時
第四章
再次恢復意識時,先聞到的是濃烈的碘伏氣味。
宋青躺在無國界醫療組織的野戰醫院帳篷裡,右腿被固定在牽引架上。
“女士,您的脛腓骨粉碎性骨折。”戴著紅十字臂章的醫生低頭記錄,“如果再晚一小時宋青們將不得不考慮截肢。幸運的是當地牧羊人發現了您。”
“但宋青們很抱歉,您的孩子......”
她沒再說下去,但宋青已經懂了她的話。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落在枕邊,洇溼一塊痕跡。
宋青看著那塊溼痕,莫名覺得很像一個綣縮的小小的嬰兒。
帳篷簾被猛地掀開。
沈恪走進來,西裝沾著機場的油汙,向來一絲不苟的頭髮被地中海的風吹得凌亂。
他停在病床前,看見宋青滿面淚痕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宋青,那時醫療後送通道發生暴亂,我必須優先保障現場群眾......”
“優先?”宋青打斷他,“沈大使究竟是優先群眾,還是優先林記者?”
她試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腿,但牽引架讓她只能微微動了動指尖,“我粉碎性骨折,在您心中不值一提吧?”
沈恪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別鬧了,任何外交官在場都會做出同樣判斷。而且你現在不是已經得到救治了嗎?”
得到救治。
宋青閉上眼,想起被壓在廢墟下時,雨水混著血水灌進鼻腔的窒息感。
如果不是那個偶然路過的牧羊人,此刻自己應該已經被編入“因公殉職外交人員家屬”的撫卹名單,一屍兩命。
“沈恪。”宋青睜開眼,看著帳篷頂上搖晃的應急燈,“你知不知道,我懷了......”
孩子兩個字還沒說出口,一位醫療協調員救衝進帳篷,防彈背心上的對講機嘶啦作響。
“大使!林記者在轉運直升機上出現急性創傷應激反應,拒絕配合治療,只要求見您!”
沈恪猛地轉身,他回頭看向宋青,嘴唇張了張,最終只留下一句:“宋青,我有急事要先走。”
帳篷簾落下時,帶進一陣裹挾著沙礫的風。
宋青躺在那裡,聽著外面直升機螺旋槳的轟鳴聲由近及遠。
帳篷外,兩名國際志願者的交談隨夜風飄進來,用的是帶著北歐口音的英語:
“看到沒?那位中國大使親自把傷員抱上直升機,還用手帕按住她的傷口。”
“他們東方人不是講究剋制嗎?”
“那得看對誰~”
“那帳篷裡這位......”
“沒有感情的政治婚姻,你懂的。”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剜開宋青的傷口。
接下來的一週,沈恪的公務行程表上罕見地出現了“駐地留守”的標註。
他每天出現在野戰醫院,帶著外交郵袋坐在宋青病床前處理檔案。
可他的注意力從未真正停留。
每次衛星電話震動,他接聽時的第一句總是:“林記者情況如何?”
每當醫療協調員出現在帳篷口,無論是否與他有關,他都會立刻起身詢問是否需要他來協調。
宋青只是沉默地看著他一次次離去,又一次次帶著歉意回來。
她想,自己可能是真的對他一丁點感情都不再有了。
因為,自己已經毫不在意他這些行為。
出院那天,使館的防彈車直接開到了醫療區,沈恪扶宋青坐進後排。
“宋青,總務處已經將我們的住處重新裝修完畢。”
他遞給她一份建築安全認證,“鋼筋混凝土結構,不會再出現安全問題。”
宋青拄著柺杖走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打量著四周。
周圍很安靜,還開闢了個新的小院子。
不再像從前和別人家緊緊相鄰,連在院子裡放盆花都要挪出地方。
她曾多麼渴望一個小院子,可以種種花草瓜果。
也不需要多大,溫馨、安全就好。
可如今,她得到了。
卻一點也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