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聲甘州_第3章 甘州的嬴母山
甘州的嬴母山?
我記得以前在藏書閣看過,那片山頭的門派早在兩百年前便覆滅了。
如今掌門的是一個年輕人,似乎叫「嬴玄」。
嬴玄......
我默默唸這名字,總感覺在哪裡看過。
腦中碎片漿糊似地攪在一起......
巖洞上下交疊的影子,男子繃成一把弓的脊背,頸間掛著的玉牌總是把鎖骨撞得很痛,我想罵人,出口卻是軟弱的哭聲,潮熱燻得臉紅......
想哪兒去了!
走到半山腰,雪落成雨,我用力甩頭,雨珠亂濺。
竇禪因,竇禪因,現在是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時候嗎?
趁現在師門為明日大婚和那個什麼嬴母山的門派忙得腳不沾地,我決定半夜就走。
剛好韓惲和秦無傷都被喊去做事,大好的機會呀。
我丟開揉得亂糟糟的葉子,三兩步跳下石階,落地時才想到肚子還有個崽,心有餘悸摸摸。
可別嚇出什麼動靜。
怕什麼來什麼。
肚子裡忽然一動,彷彿感應到血緣。
一道問聲響在耳邊。
「勞駕,這位仙子,外客住所是往這邊走嗎?」
我看去,是一個黑瘦蓄長髯的戴巾修士,他笑容和善,說他們一行是甘州來的,特賀梅仙尊大婚。
他們......
我僵硬著脖頸,一寸寸扭頭看去。
半山石臺邊,高風揚細雨,一眼便看到闌干邊的年輕男子,束玉冠,穿玄衣,身量極高,精瘦腰間墜著塊鱗片似的黑石。
秋時雨霧濛濛把人罩著,那半邊白瓷般的皮膚和半彎黑漆漆的眉卻清晰得驚心動魄。
聞聲,男子漠然看過來。
亮得凌厲的瞳孔與記憶裡的瘋狂一模一樣。
我驚得指骨都捏響了。
8
戴巾修士說那便是他們的掌門,嬴玄。
我天崩地裂。
被囚在禁地的黑龍是嬴玄,他出來了,出來找我麻煩了,完了完了......
腦中飛快閃過自己幹了哪些壞事——
那時我因為經脈不知為何全部斷掉,痛得走投無路,在一個崖洞意外撞破嬴玄的修行,打亂了他氣息,他當即嘔了一口血。
他本想一手捏斷我脖子,不料被什麼莫名的力量阻止,沒辦法,他只能扔開我,當洞裡養了個死人。
然而我為求生,誤食了崖邊草藥,把嬴玄的發情期生生勾了出來。我發現越靠近他,便如魚得水,經脈不斷開始癒合,便不肯從他身上下來。
他狠狠掐住我,幽黑瞳仁彷彿燃燒,他咬牙切齒,對我說了接下來瘋狂七日間的唯一一句話。
「別讓我認出你。」
......
靈光一閃。
對了。
我想起來,那時候他眼睛有問題,不能視物。
所以在崖洞裡,我常常因為受不了,趁他看不見,躲到一邊企圖緩一緩,而他只能牽動靈力來感知我的氣息。
所以他其實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怪不得他隨意瞟了我一眼就移開了,彷彿我只是腳邊的螻蟻。
細想想,就算認出,像他這樣能從禁地全須全尾出來,還被梅封枝警惕成那樣,想來是個大人物,哪裡會在乎那一段不堪提起的「露水情緣」呢。
想著,我平靜了,抬手給戴巾修士指了路。
只是低著頭與嬴玄錯身而過時,身體下意識因他身上那股淡淡溫暖的香氣顫了一下。
他應該沒有注意,面無表情與我分道揚鑣了。
我輕舒了一口氣。
9
到了半夜,韓惲前腳剛被人叫走,我後腳掩門跑路時,忽聽山頂有很大的喧譁聲。
似林怪群吠,又似梟烏尖叫。
霎時青寒山燈火通明,人人提著火把趕上山頂。
我在門口探頭也被當作看熱鬧的,幾個新入門的子弟不清楚我的過往,扯著我一起。
「師姐咱們快去看看。」
我悄悄藏起裝滿寶器的袖袋:「......」
因明日大婚,山道都裝飾著紅綢紅燈籠,這夜的風吹得格外淒厲,黑蒼蒼的松林怪姿醜態,罩著濃霧,說不清的邪異。
出事的,是秦無傷。
我看到他提著劍被梅封枝強硬壓制跪在地,起初還以為是他搶親失敗。
但燈燭一照,曹蕪躲在梅封枝身後,面頰一道長長傷口,驚魂未定,竟是秦無傷所刺。
眾人都喃喃:「撞邪了吧。」
而秦無傷被鎖鏈錮住腰腿,看見我,眸中彷彿亮了叢闇火,他費力伸手摳地,企圖爬向我。
大家看著我,默默分開,讓了路。
那把我從小佩戴的劍背在秦無傷身上,他唇齒溢位黑血,指骨用力。
「主人......」
我愣在原地。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我的鞋時,他仰頭,唇瓣翕動,似乎要說什麼。
然而在這緊張之際,只見眼角冷光閃過,韓惲不知從哪兒衝出來,發瘋舉劍就將秦無傷從背後的脖頸捅了個對穿。
我眼睜睜看著飛揚的血快濺到我臉上,卻被一隻蒼白瘦長的手掌揮袖擋住,那血沾不到他身上,落手一扔,嘩啦啦甩了一地。
四下死寂。
嬴玄彷彿只是隨便助人為樂一下,也不看我,撣了撣袖子上不存在的灰,薄唇浮了一抹笑,對跟隨的戴巾修士道:
「這樣的熱鬧可比明日看什麼無聊的人成婚有趣。」
戴巾修士笑笑,不語。
秦、韓二人看起來都不正常,有中邪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