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分不清_第六章 幾天後

他們分不清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月度河

第六章

幾天後。

火葬場。

我的屍體,要進爐子了。

按照法律程式,火化前,家屬要最後確認。

工作人員指著那具已經入殮的屍體,按流程問沈建國:

“沈先生,最後確認一下,這是沈念嗎?”

沈建國木然地抬起頭,眼神空洞:

“確認什麼,人都死了。”

工作人員耐著性子重複了一遍:

“我是問,你確定這是你女兒沈念?”

空氣凝固了。

沈建國愣住了。

他看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以為他要哭出來了。

最後,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這是他十九年來,第一次說不知道。

教了一輩子書,判了一輩子卷子。

臨了,連自己的女兒都認不出來。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單子,面無表情地按下了最便宜那臺爐子的按鈕。

那是離門口最遠的一臺,噪音最大,煙囪最短。

爐門緩緩開啟。

熱浪撲面而來。

我的屍體被推了進去。

就在爐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方敏突然衝了過來。

她死死扒住滾燙的爐門邊緣,尖叫聲撕裂了整個大廳。

保安衝上來,兩個人才把她拖開。

她披頭散髮,癱坐在地上,不哭了,也不叫了。

只是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爐門,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

“我分得清……我真的分得清……”

爐門關上了。

火點著了。

我的靈魂還飄在天花板上,看著那爐火從猛烈到熄滅。

我的肉體在火焰裡坍塌、成灰。

但我沒走。

我留下來,看著工作人員把一捧灰白色的骨灰裝進那個廉價的盒子。

原來人死了之後,連灰都是輕的。

輕得連一滴眼淚都壓不住。

我留下來。

不是因為捨不得。

是因為我想看看——我這個被你們親手送進爐子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你們哪怕一秒鐘的後悔。

沈建國去了郵局。

寄出三封信。

申請把沈唸的死亡證明上的死因,從“手術意外”改成——

他寫不下去。

因為法律上沒有“家庭謀殺”這個罪名。

死因那一欄,他空著。

方敏開始抄沈唸的本子。

抄一頁,燒一頁。

護士說:“你抄不完的。”

她說:“我知道。”

頭七那天,沈婧開了一場直播。

她穿著我的舊T恤。頭髮染成了黑色,齊肩,沒燙。

彈幕在問:你是誰?

她沒回答。

我看著她對著鏡頭,說了一句:

“喂,你去死行不行?”

彈幕炸了。

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輕的。

像我活著時候求她“你自己去好不好”的那種輕。

然後她笑了。

像我活著時候那種笑。沒有聲音。

她說:“我是沈念。”

第一遍,像在試。

第二遍,像在確認。

第三遍,像在相信。

到第五遍的時候,她忽然停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在手術檯邊握住過我。

她說:“念念,你的手好涼。”

然後她把手貼在臉上。

貼了很久。

像在等那隻手變暖。

彈幕在刷:別演了。你有病吧。

她沒有看。

她忽然去翻自己的領口。

在找那顆痣。

沈唸的痣在右邊。她的在左邊。

她摸了很久。

左邊,右邊,左邊,右邊。

然後她的手停了。

因為她摸不出來了。

不是痣不見了。

是她分不清左右了。

她對著鏡頭,輕輕地、認真地、像是第一次叫人一樣,說:

“妹妹。”

這是她第一次叫我妹妹。

我活著的時候,她從來沒叫過。

直播斷了。

最後定格的畫面裡,她在笑。

像我活著時候那種笑。

沒聲音。

那天晚上,她把我的名字寫在手心裡。

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皮膚髮紅、發燙。

然後握緊。

沒鬆開過。

我沒再看下去。

夠了。

轉身。

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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