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分不清_第三章 痛

第三章

痛。

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鐵釺，捅進了我的腦殼。

手術進行到一半，我感覺不到鼻子了，只能感覺到熱。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灌——那是我的血。

陸麗華的手突然停了。鑷子“噹啷”掉在盤子裡。

“別叫！”她壓低聲音，死死按住我噴血的鼻子，“拿腎上腺素！灌生理鹽水！撐過這一小時就沒事！”

她聲音在抖：“這假體太硬了……工業級的……把動脈捅穿了。”

五萬塊的手術費，他們連醫用矽膠都捨不得買。

赤腳醫生手忙腳亂地往我鼻子裡塞紗布。

一塊，兩塊，三塊……

紗布瞬間被染紅。血順著臉頰流進耳朵，黏糊糊的。

塞了十二塊。根本止不住。

血噴在陸麗華臉上，噴在天花板那塊水漬上。

我的視線開始發黑。身體越來越冷。

意識模糊中，聽見他們在說話。

陸麗華尖叫：“快送醫院！再晚人就沒了！”

沒人動。沒人掏手機。

過了好幾秒，她才吼出來：“不行！送正規醫院我就坐牢了！”

原來我的命，還沒有她的執照重要。

媽帶著哭腔：“那怎麼辦？這……這要是死了怎麼辦？”

她那個“這”字頓了兩次，像是不確定該說“這手術”還是“這孩子”。

然後，我聽見了爸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塊石頭。

“再試試。”他說，“再塞點紗布，再試試。”

再試試。

就像我小時候做題做錯了，他讓我“再算一遍”。

我的命，是一道算錯的題。

我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湧出來的全是血沫子。

下午3點17分。

咚。

世界安靜了。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下面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

那是我的身體。

現在，它只是一塊報廢的肉。

陸麗華癱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她第一反應不是打120，也不是打110。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老劉啊……對，是我。”

“有個屍體要處理。你來一趟。”

她沒說是誰。

因為她也說不清。

她只知道躺在這裡的是妹妹。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家屬說。

所以她什麼都不說。讓他們自己看。

她掛了電話，走出隔間，對著門外等候的方敏和沈建國說：“人沒了。”

就三個字。沒說誰。

我看見他們眼神中的震驚。

因為我知道，他們腦子裡只有一個人，我的姐姐沈婧。

他們從始至終都覺得，這臺手術是沈婧的。

但他們忘記了，躺在手術檯上的是我沈念。

死在他們腦子裡的，是沈婧，他們最珍愛的孩子。

媽媽方敏走了過來。

她看著手術檯上那具不再動彈的屍體，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我的兒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哭到喘不上氣，哭到整個人癱在地上。

她以為死的是沈婧。

那個她偏愛的、嬌氣的、讓她操碎了心的大女兒。

她的世界塌了。

但我看見了。

我看見她在哭沈婧的時候，眼睛偶爾飄向角落——那裡放著沈唸的衣服、沈唸的鞋、沈唸的書包。

她在想：這些東西，終於不用再看見了。

爸站在後面，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看屍體一眼，只是看著牆上的鐘。

“那就辦喪事吧。”

他說。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麵條”。

門開了。

沈婧站在門口。

她沒敢進來，只探進半個腦袋。

她看了一眼滿地的血，又看了一眼被白布蓋住的臉。

然後她聽見了方敏的哭聲：“婧婧……我的婧婧……”

她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媽，我在這兒”。

但她沒有說。

因為她也說不清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害怕，可能是因為覺得荒謬，也可能只是因為——她懶得說。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方敏抱著那具屍體哭。

沒有哭。

沒有問“疼不疼”。

什麼都沒說。

那一刻。

飄在半空中的我，笑出了聲。

笑出了眼淚。

笑出了血。

沈婧。

我的好姐姐。

你站在那裡，什麼都不說。

你連“我還活著”都懶得開口。

這才是你最讓我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