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分不清_第四章 殯儀館

他們分不清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月度河

第四章

殯儀館。告別廳。

棺材是實木的,最貴的那款。花圈從門口排到走廊盡頭,輓聯上印著“愛女沈婧千古”。

我飄浮在空中,看著棺材周圍層層疊疊昂貴的鮮花。多是沈婧最喜歡的那種紫色。

親戚們圍了一圈,哭聲震天響。但哭的是“沈婧”——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大小姐。至於躺在那裡的到底是不是她,沒人真的在意。

方敏哭得最大聲。她趴在棺材上,藉著整理壽衣領子的功夫,瞥見了屍體脖子上的黑痣。

哭聲突然停了。

只有一瞬。

她看見了——那顆痣的位置,似乎是在右邊。

但告別廳的光線太暗了。花圈擋了一半的燈。她告訴自己:看錯了。光線不對。角度不對。

然後她又哭了起來,比之前更大聲。

像是在用哭聲把那一眼蓋過去。

用哭聲告訴所有人,她失去的就是那個嬌氣、難伺候、讓她操碎了心的大女兒。

她根本不知道,棺材裡躺著的,是那個從來不給她添麻煩的沈念。

沈建國站在旁邊。沒哭。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不像在送別女兒,倒像在開家長會。

沈婧也來了,參加自己名字的葬禮,也不覺得晦氣。

她站在角落裡,穿了一件紅毛衣。在一片黑白色裡,刺眼得像一團火。

二姨狠狠瞪了沈婧一眼,壓低聲音罵:“念念,你姐都走了,你穿這紅給誰看!”

沈婧愣了一下。

她沒有糾正二姨。

只是撇撇嘴:“反正她不會介意的。”

門突然被推開了。

是小雨。我唯一的朋友。

她跑得氣喘吁吁,眼睛腫得像桃子,手裡攥著一束白色雛菊,花瓣都被捏碎了。

“念念……”

她想往棺材這邊衝。方敏臉色一變,一把攔住她,聲音尖得像刀子:

“看什麼看!別開了!開了不好看!”

小雨被推得踉蹌了幾步,跌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我飄在半空中,想抱抱她。可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我什麼都做不了。

司儀的聲音毫無起伏:“請家屬,做最後瞻仰。”

棺材蓋被緩緩推開。

屍體臉上纏滿了紗布,被手術刀劃爛的肉早就看不清五官了。

頭頂的筒燈正好打下來,照亮了屍體的脖子。

方敏顫抖著手,想去摸摸那張臉:“我可憐的女兒啊……”

她的目光下移。

落在屍體的脖子上。

那裡有一顆黑痣。

方敏的哭聲像被掐斷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沈婧脖子上的痣,在左邊。鎖骨上方兩釐米。

可這顆,在右邊。

方敏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張臉瞬間扭曲。她猛地後退一步,發出了一聲不像哭、更像野獸被踩住尾巴的嘶吼:

“這不是沈婧!!這是沈念!!”

全場死寂。

沈建國衝過來,一把推開方敏,死死盯著那顆痣。

他分不清左右。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婧去年在鎖骨下文了一隻紅蝴蝶。

他顫抖著手,扒開屍體脖子上的紗布。

鎖骨下方。

光潔的皮膚。

沒有蝴蝶。

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有蝴蝶的是誰?

——活著的那個女兒,到底是誰?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沈建國腿一軟,差點跪在棺材前。

你們從來就沒分清過。

十九年。你們叫錯我的名字,穿錯我的衣服,分不清哪顆痣屬於誰,也分不清那隻蝴蝶該停在誰的鎖骨上。

現在,你們連哪一個女兒死了都搞不清。

這遲來的真相,真是比死還冷。

殯儀館外,記者們的長焦鏡頭已經架好了。

方敏被兩個保安架著,從告別廳裡拖出來。

她披頭散髮,狀若瘋癲。

一個女記者擠到最前面,把話筒懟到她臉前:“請問,您真的分不清兩個女兒嗎?”

方敏愣住了。

然後,她說出了那句讓我永生永世都忘不了的話:

“我分得清。”

“我一直都分得清。”

“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歡沈念!!”

快門聲像暴雨一樣響起。

閃光燈把方敏的臉照得像一張白紙。

那張紙上,寫著一個母親對親生女兒最誠實的判決。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她。

不恨了。

真的。

你終於承認了。

你從來都不是分不清。

你只是偏心。你只是自私。你只是單純地、毫無理由地——不喜歡我。

這段影片,當天就上了熱搜。

底下的評論,從憤怒變成了恐懼:

“一個人怎麼可以一直分得清,卻假裝分不清?”

“她親手把不喜歡的親生女兒,送上了手術檯。”

我看著那些評論,笑了。

你們說得都對。

但你們漏了一條最恐怖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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