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蜜是我崽_第11章 護士讓我簽了兩張單子
護士讓我簽了兩張單子:住院告知、剖宮產同意書空著先備著。
她說得很快,像背熟的。
我問:「順產呢?」
她看了眼我的 B 超單:「看情況。血壓、胎心指數都要盯著,你別自己嚇自己,但也別硬扛。」
窗外的樹很高,葉子已經開始黃了。
我躺著,聽走廊裡推車的輪子聲,盯著窗外的樹發呆。
「趙小雅。」林呱呱突然開口。
「嗯?」
「外面的樹,是什麼顏色的?」
「綠的,摻了點黃。」
「黃是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就是......綠色淡了些,金色從裡面透出來。太陽照著的時候,葉子邊緣會發光,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她安靜了一會兒。
「想看看。」她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沉默了幾秒。
我起身走到窗邊,把病號服撩起來一點,讓肚子貼著冰涼的玻璃。
「能看到嗎?」我問。
她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聲音很輕,「綠的,有點黃。葉子邊緣發光。」
我站著沒動,肚子貼著玻璃,看著外面的樹。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我身上,也落在肚子上。
她安靜得過分,像怕一開口,訊號就散了。
23
預產期前三天,我又睡不著。
手機螢幕亮了一次又一次:01:10,01:47,02:23。
我把宮縮軟體開啟又關掉,怕自己太緊張,把正常的胎動也當成警報。
走廊盡頭的開水間有人接水,水流聲像一條沒盡頭的線,越聽越清醒。
我起來翻我媽買給我的存貨。
只剩半個西瓜,我抱起來,拿勺子挖最中間那塊。
「大晚上吃西瓜,」林呱呱的聲音幽幽響起,「你明天等著水腫吧。」
「管得著嗎你。」
「我在你肚子裡,你吃啥我喝啥,怎麼管不著?」
我把那口含在嘴裡慢慢化開。
她隔了會兒才說:「甜的。」
「你吃甜的我這邊就甜,你吃苦的我這邊就苦。」她頓了頓,「所以你少吃點苦的,我這邊苦了吧唧的。」
我看著手裡的西瓜,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又挖了一勺最中心的那塊,慢慢吃掉。
「幹嘛?」她問。
「沒幹嘛,」我說,「讓你嚐嚐甜的。」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切」了一聲。
但我感覺到肚子裡暖暖的,像有什麼東西蜷縮得更舒服了一點。
可暖完之後開始隱隱地疼,接著是一片溼冷。
我拉開褲子一看。
鮮紅,在燈下亮得刺眼。
24
護士進來問話,給我墊上產褥墊,推著我去做胎心監護。
紙帶吐出一長條,像心電圖一樣抖。
我盯著那條線,突然很怕它哪一下抖不起來。
程銳言趕來時,手裡攥著我的醫保卡和身份證,指節發白。
「家屬簽字。」
他簽得很快,字卻像被刀削過一樣。
而後被推進了產房。
「家屬止步。」
程銳言站在那條線外,像被判出局。
陣痛像潮水,一波接著一波,疼得我滿頭大汗,死死攥住床單。
「呼吸......用力,再用力!」護士在旁邊喊。
我腦子卻一片空白。
因為我聽見林呱呱的聲音,前所未有地虛弱:
「小雅......我得撤了。」
我連疼都忘了:「你不是說走之前會告訴我嗎?不是說還有時間嗎?」
「對不起,」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時間到了。」
「去哪兒?你告訴我你去哪兒?」
「不知道......但應該是......挺好的地方。」
我哭出來:「我不要你走。」
「傻瓜,」她笑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在你這兒住了九個月,夠本了。再住下去,你親閨女就進不來了。
」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的聲音變得很認真,「小雅,你要好好活著,把我那份也活出來。」
我拼命點頭,眼淚糊得視線發花。
「還有......」
她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就斷了。
像有人把一根線生生剪掉。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我的身體裡抽離,我本能地想抓住,卻什麼也抓不住,只能被陣痛推著往前。
產房的燈光慘白得刺眼。
在我模糊的視線裡,我卻突然有一瞬,看見她了。
真實、完整的她。
林呱呱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牛仔裙,站在產房門口,衝我笑。
她瘦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趙小雅,」她說,「我走啦。」
我想伸手去抓她,可我動不了。
「別哭,」她像從前那樣抱了抱我,手指輕輕擦過我的眼角,「你哭起來太醜了。」
我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往後退了一步。
「幫我跟程銳言說一聲——」
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下。
「算了,不說了。他那個傻逼,說了也聽不懂。」
她轉身,走進光裡。
光把她一點點吞掉,像潮水把人捲走。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25
產房門開了一條縫。
程銳言站在門外。
頭髮亂著,眼眶紅著,整個人貼在門玻璃上,像個溺水的人扒著最後一塊浮木。
「呱呱......」我在心裡喊,可是已經沒有回應了。
在那個東西從我身體裡徹底抽離的一瞬間,倒沒多疼,而是空。
像有人把一盞亮了很久的燈,突然關掉。
與此同時,程銳言慢慢蹲下去,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
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他病了三年,每天聽見她在罵他,每天活在幻聽裡。
而現在,病好了。
他再也聽不見她了。
「用力!」護士的聲音又把我拽回現實,「看到頭了!再來一次!」
我躺在床上,渾身被汗水浸透,眼淚流進耳朵裡,又涼又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