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委屈,我的罪名_第9章 9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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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布料商也來了。
舊賬堆滿半張桌子。
小唐看得頭暈,抱著茶杯站在旁邊,小聲嘀咕:“知禾姐,這比看反省本順眼多了。”
她說完也意識到不妥,立刻閉嘴。
我卻笑了一下。
“確實順眼。”
這些賬本里,也有虧空,也有麻煩,也有要追回來的舊款。
可它們明明白白。
少了多少錢,哪一年支走,誰籤的字,都寫在紙上。
不像那本反省本。
它把我一筆一筆寫成錯,卻從不肯寫清事情原本的樣子。
傍晚時,陳姨從門口拿來一箇舊箱子。
“沈家送來的。”
我看見箱面上的舊鎖,便知道里面是什麼。
小唐臉色一變:“又送這個來做什麼?”
我開啟。
裡面是剩下那些反省本的影印件。
一頁不少地疊著。
最上面壓著一封我媽的信。
她說自己病了一場,夜裡總夢見我小時候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抓著那條項鍊,眼睛紅紅地看她。
她說她那時候只是怕我長歪,怕我以後去了別人家吃虧。
她說雲芷身體不好,她做母親的,難免多照顧一些。
最後一句,她寫得很重。
“知禾,你若還怨,就怨我吧。你妹妹年紀小,別同她計較。”
我看完,把信放回箱子裡。
陳姨看著我,低聲問:“小姐要回信嗎?”
我搖頭。
有些話,回了也沒用。
我媽到最後,還是覺得我該懂事一點。
她肯認自己偏心,卻仍然要替沈雲芷留一條幹淨的路。
可我的路,是被她一頁一頁寫髒的。
我把舊箱子搬到後院。
小唐抱來火盆。
第一頁,是六歲那年。
第二頁,是八歲讓房間。
再往後,是家教,是髮夾,是禮服,是顧家的訂婚宴。
每一頁都寫得端正。
每一頁都有她的字跡。
火燒起來時,紙張先是卷邊,然後發黑,最後塌成灰。
我燒得很慢。
一頁一頁燒。
小唐在旁邊蹲著,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知禾姐,燒完就好了。”
我看著火盆。
“沒那麼快。”
十八年寫下來的東西,不會燒一夜就乾淨。
我現在聽見反省、體諒、姐姐這些字,心口還是會緊。
可至少,以後再有人寫我的名字,我會先看看,那是不是事實。
夜深時,顧庭深來了。
他沒進門,只站在老街的路燈下。
小唐想退開,我讓她留下。
顧庭深看見後院火盆裡的灰,停了一會兒,才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是一份顧夫人的親筆道歉信。
她在信裡說,當日誤信溫秋親筆記錄,退婚傷了我名聲,顧家願意登門賠禮,也願意對外說明真相。
我把信看完,摺好。
顧庭深低聲道:“我媽想親自來一趟。”
“不必。”
我把信放在桌上。
“顧家願意說清楚,已經夠了。”
他看著我,沒勸。
過了片刻,他問:“那份訂婚協議呢?”
我抬頭。
顧庭深沒有靠近,只站在門外,聲音很穩。
“不急著要答案。我只是想知道,你要不要我把它帶回顧家保管。”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
“先放我這裡吧。”
他眼底鬆了一點。
我又補了一句:“不是答應訂婚。”
“我知道。”
風從老街穿過來,門口的燈箱輕輕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也常坐在這樣的店門口。
那時我看不懂賬,寫字也慢,她就把項鍊放在我掌心,說:“知禾,不急。東西可以慢慢學,路也可以慢慢走,但名字要自己認。”
我低頭看著那枚吊墜。
邊緣有劃痕,卻還好好掛在我脖子上。
顧庭深離開前,隔著幾步距離看向我。
“沈知禾。”
我抬眼。
他沒有說什麼好聽的話,只道:“你沒有錯。”
這四個字落下時,我沒有立刻應。
等他走遠,店門重新合上,我才低頭摸了摸吊墜背面的字。
知禾平安。
我以前總覺得,平安是別人給的。
我媽不寫反省本,我就平安。
我爸不皺眉,我就平安。
妹妹不哭,家裡不鬧,我就平安。
後來才知道,不是的。
平安不是討來的。
也不是讓出來的。
第二日,旗袍店重新開門。
我坐在櫃檯後看賬。
有客人進來,周師傅下意識喊了一聲:“沈小姐。”
我抬頭應了。
這個稱呼很輕,卻比沈家大小姐聽著踏實。
傍晚,小唐從外頭回來,說沈雲芷去了外地後鬧了幾次,我媽病著也要去看她,被我爸攔住了。
我嗯了一聲。
小唐看著我的臉色,小心問:“知禾姐,不難受嗎?”
我把賬本合上。
“難受。”
她愣住。
我把算盤撥回原位。
“但難受也不回去了。”
小唐眼圈又紅了。
我起身走到店門口。
夕陽照在街上。
有人買布料,有人討價還價,有孩子追著氣球跑過去。
很吵。
也很活。
從前我在沈家,最怕動靜大。
一有動靜,就怕是誰哭了,誰病了,誰又要說我不懂事。
現在我站在門口,聽著這些亂糟糟的人聲,忽然覺得心口那塊緊繃了很多年的地方,鬆開了一點。
周師傅在身後問:“老闆,明天還照常開門嗎?”
我看著街上漸亮的燈火。
“開。”
停了一下,我又說:“以後天天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