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皆荒蕪_第十三章 雲城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
第十三章
雲城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
溫晚禾在院子裡畫完最後一筆畫,放下筆的時候手指忽然沒了力氣。
畫筆從指尖滑落,骨碌碌滾到石板縫裡。
她彎腰想去撿,腰卻彎不下去了。
“晚禾?”丁梨端著水果從屋裡出來,看見她佝僂著身子僵在那裡,盤子從手裡滑落,蘋果滾了一地。
救護車的警笛聲劃破了雲城安靜的傍晚。
溫晚禾住進了醫院。
不過短短數日,本就清瘦的她,徹底瘦脫了相。
丁梨守在床邊,眼眶熬得通紅。
顧雲來接她的班,她也不走,就坐在旁邊的陪護椅上,抱著胳膊。
“阿梨。”溫晚禾睜開眼睛,聲音沙啞,“你回去睡一覺吧。”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我說了不困。”
溫晚禾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她轉過頭,看向另一側的顧雲。
顧雲把帶來的保溫桶開啟,裡面是阿婆特意給她熬的百合粥。
“阿婆說了,你必須喝兩口,這是她用砂鍋燉了三個小時的。”
顧雲把粥倒進小碗裡,拿勺子攪了攪,送到她嘴邊。
溫晚禾很給面子地喝了兩口,然後搖了搖頭。
顧雲沒有勉強,把碗放下,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本子。
“給你帶了新的。”他把本子和筆放在她手邊,“你上次說那個舊的快畫完了。”
溫晚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想撐起身子。
丁梨趕緊把枕頭墊在她背後,嘴裡忍不住嘮叨:“人都這樣了還畫,你就不能消停會兒?”
“我躺著也是躺著嘛。”溫晚禾翻開新本子,指尖摩挲著第一頁空白的紙面,輕聲道:“昨天想到一個新系列,想趁還記得,把它畫出來。”
病房裡只剩下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溫晚禾畫得很慢,每一筆都格外吃力。
她畫了一隻小狐狸,站在一顆很大的星星上,低頭俯視人間。
一個胖乎乎的阿婆在蒸米糕,一隻橘貓蹲在牆頭上打盹,還有兩個模糊的身影坐在樹下喝綠豆湯。
丁梨湊過來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酸,再也忍不住站起來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裡傳來壓抑的哭聲。
沒過多久,醫生前來查房。
溫晚禾放下畫筆,叫住了他。
“張醫生,我想問一件事。”
“你們醫院,接受遺體捐獻嗎?”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顧雲猛地抬起頭,神色錯愕。
丁梨剛從走廊進來,聽到這話整個人僵在了門口。
張醫生沉默了幾秒,輕聲詢問:“溫女士,你的意思是……”
“我想籤遺體捐獻協議。”
“晚禾!”丁梨衝過來抓住她的手,眼淚奪眶而出,“你胡說什麼!你還沒到那一步!我們還可以去別的醫院,還可以找更好的醫生……”
“阿梨。”溫晚禾抬起手,輕輕覆在丁梨的手背上。“我的病,我自己清楚。胰臟癌晚期,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我不管!我不准你說這種話……”
“你聽我說完。”溫晚禾的聲音很輕,卻讓丁梨的哭聲哽在了喉嚨裡,“我這輩子,沒做過什麼自己的主。”
“從小到大,我都是被安排的。被親生父母拋棄,被溫家找回去,被嫁給池硯寒,被所有人當成多餘的那一個。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也從來沒有人給過我選擇的權利。”
“最後這件事,我想自己做決定。我的眼睛可以給看不見的人,就算做不了器官移植,也可以做醫學生的教學標本。”
她看向張醫生,語氣平靜而堅定:“張醫生,幫我安排吧。我籤。”
張醫生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去拿檔案。
丁梨趴在床邊,把臉埋在溫晚禾的手心裡,哭得渾身發抖。
溫晚禾輕輕摸著她的頭髮,打趣道:
“別哭了,阿梨。你哭起來太醜了。”
丁梨哭著笑出了聲,抬起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溫晚禾你這個人,都要死了嘴巴還這麼損。”
“跟你學的。”
一旁的顧雲始終沉默著。
他緩步走到窗邊,背對著病床,肩膀微微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