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幡落盡遇良人_第8章 8大婚的日子
8
大婚的日子,定在五月十八,宜嫁娶,忌動土。
離吉日還有三天,整個阮家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父親的病好了大半,每日紅光滿面地張羅著嫁妝和宴席。
彷彿要將這六年來所有的虧欠和憋屈,都用這場盛大的婚禮彌補回來。
我也暫時放下了繁雜的船務,專心備嫁。
這一日午後,我正在試穿最後趕製出來的大紅嫁衣,窗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隱約的爭執。
貼身丫鬟青杏匆匆跑進來,臉色有些發白:
“小姐,侯爺那邊......出事了!”
“侯爺身邊的親衛剛剛快馬來報,說東海那邊,倭寇......”
“倭寇趁著水師主力調往內河清剿雲家餘孽和沈家黨羽的機會,大舉進犯沿海,”
“燒了好幾個漁村,還試圖襲擊漕運船隊!侯爺已經連夜率水師主力趕去迎敵了!”
我心頭一凜,手中的嫁衣袖擺微微一晃。
東海倭寇?這個時候?
“訊息嗎?”
我立刻問。
“千真萬確!親衛說侯爺接到急報時,臉色都變了,點齊兵馬就走了。”
“來不及......來不及親自跟您道別。”
青杏的聲音裡帶著不安。
來不及道別,足見軍情緊急。
賀南璟身為主帥,責無旁貸。
我深吸一口氣,迅速壓下心頭湧上的那絲擔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侯爺可有留下什麼話?”
“侯爺說,讓您務必小心,這幾日不要輕易出府。另外......”
青杏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雙手遞上。
“侯爺讓親衛把這個交給您。”
我接過錦囊,入手冰涼沉重。
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枚雕刻著猙獰獸首的青銅虎符。
虎符背面刻著“靖海”二字,邊緣還有細微的磨損,顯然是經常使用之物。
虎符之下,還壓著一張短箋,是賀南璟那力透紙背的字跡:
“持此符,可調京口碼頭五百禁軍。若有緊急,務必用之。南璟速歸,勿念。”
勿念。
我握緊虎符,那冰涼的金屬漸漸被我的體溫焐熱。
他把調兵虎符交給我,是信任,也是囑託。
他此刻在海上與倭寇拼殺,卻還惦記著我的安危。
“我知道了。”
我將虎符和短箋仔細收好,看向青杏。
“這件事,暫時不要聲張,尤其不要讓老爺知道,免得他憂心。”
“另外,去請大管事來,我有要事吩咐。”
大管事很快趕來。
我壓低聲音,將倭寇進犯,賀南璟出征的訊息簡略告知。
並讓他暗中加強阮家各處產業,尤其是碼頭和倉庫的巡邏守衛。
“大小姐放心,老奴明白。”
大管事神色凝重。
“只是......沈家那邊,恐怕不會安分。”
“雲家倒了,沈家折了一條臂膀,又斷了許多財路,他們早就懷恨在心。”
“如今侯爺率水師主力遠在東海,他們若要趁機生事......”
“我明白。”
我點頭:“所以,我們要做好準備。”
果然,不出大管事所料。
就在賀南璟出征的第二天,沈家就開始有所動作。
先是京口碼頭阮家的一處貨棧,被人以“檢查消防安全”為由,強行闖入,打砸了幾箱貨物。
然後是阮家旗下一條商船在渡口靠岸時,被不明身份的人故意劃破了船身,雖未造成重大損失,卻也耽擱了行程。
接著,又有流言在碼頭工人間散佈,說阮家勾結官府,仗勢欺人,逼倒雲家,現在連侯爺都出海打仗去了,看阮家還能囂張幾時。
這些小動作,像蒼蠅一樣煩人,卻也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第三天,也就是大婚前一天。
清晨,我剛起身梳洗完畢,大管事便滿臉焦急地衝進來,也顧不得禮數了:
“大小姐!不好了!碼頭出事了!”
“沈家聯合了十幾家小船商,還有那些被雲家牽連,心懷不滿的散商,足有上百號人,聚集在阮家主碼頭!”
“他們打著‘還雲家公道,清查阮家’的旗號,要強行登上我們的旗艦‘雲帆號’檢查!”
“守衛們快攔不住了!”
我眼神一冷:
“沈家家主沈萬山呢?他沒露面?”
“沈萬山沒來,派的是他兒子沈青雲,還有幾個沈家管事帶頭。”
“但鬧事的人裡,有不少是以前跟雲家有往來的船商,還有些地痞無賴,混水摸魚。”
大管事語速飛快。
“他們人多勢眾,又佔著道理,說侯爺不在,沒人給我們撐腰了,非要討個說法。”
“碼頭巡檢的衙役被他們拿錢堵住了,睜隻眼閉隻眼!”
父親聞訊,氣得又要吐血,強撐著要親自去碼頭。
我立刻扶住他:
“父親,您身子未愈,經不得折騰。此事女兒來處理。”
“阿禾!那些人兇得很!侯爺又不在!”
父親急道。
“父親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手,目光沉靜。
“賀南璟臨走前,給了我護身符。”
我回到房中,換上一身利落的騎射裝束,將那枚青銅虎符貼身收好。
又叫來阮家幾位可靠的護院頭領和青杏,低聲吩咐了幾句。
青杏臉色有些白,但還是用力點頭。
半個時辰後,我帶著阮家二十餘名精悍護院,策馬趕到了京口主碼頭。
碼頭上果然一片混亂。
阮家旗艦“雲帆號”周圍,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有穿著華服的船商,有短打扮的碼頭苦力,還有些流裡流氣的混混,吵吵嚷嚷,情緒激動。
沈家公子沈青雲站在最前面。
他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白淨,此刻卻一臉得意和囂張,正指揮著手下往“雲帆號”的舷梯上擠。
阮家的守衛結成陣勢,死死堵在舷梯口,雙方推搡叫罵,眼看就要打起來。
我翻身下馬,大步向前。
護院們立刻分開人群,為我開路。
“都住手!”
我清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碼頭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沈青雲看到我,眼睛一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喲,阮大小姐親自來了。怎麼,您家的船,我們看看都不行?”
“聽說這‘雲帆號’最近裝了不少‘來路不明’的東西。”
“我們也是為江南水路的清明著想,幫您檢查檢查,免得落下什麼話柄,對吧?”
他身後的商販們立刻附和:
“對啊!阮家現在一家獨大,更該以身作則!”
“侯爺不在,你們就能為所欲為了?”
“雲家是冤枉的!阮家吞了人家船隊,總得給個交代!”
我冷冷掃過那些叫囂的面孔,多數是以前跟雲家有瓜葛的。
如今雲家倒了,他們的利益受損,自然心懷怨恨,被沈家一煽動就跳出來了。
“沈公子。”
我直接看向沈青雲,忽略那些雜音。
“你說我阮家船上有‘來路不明’的東西,證據呢?”
沈青雲一愣,隨即笑道:
“阮大小姐,這還需要證據嗎?”
“誰不知道雲家以前的航線,你阮家現在全接了?”
“裡面有沒有夾帶私貨,有沒有走雲家的老路子,誰說得清?”
“我們要求檢查,也是為了大家好!”
“為了大家好?”
我嗤笑一聲。
“沈公子真是好算計。”
“雲家走私漕運,中飽私囊,證據確鑿,由總督府和朝廷查處。”
“現在雲家倒了,航線由我阮家光明正大接手,一切貨物,賬目,隨時可接受任何官府查驗。”
“但今天,你們這些人,聚眾鬧事,衝擊商船,擾亂碼頭秩序——”
“這是哪門子的檢查?這是劫掠!”
“你血口噴人!”
沈青雲臉色一變:“我們是來討公道的!”
“公道?”
我上前一步,聲音陡然轉厲。”
“雲硯舟六年騙婚,盜用我阮家錢財,毀我母親遺物,公道在哪裡?”
“雲家走私害國,公道在哪裡?”
“你們這些人,以前跟在雲家後面喝湯,如今雲家倒了,就想來阮家撒野?
“真當我阮清禾好欺負?”
人群一陣騷動,有些被煽動的商販眼神開始閃爍,底氣不足。
沈青雲見勢不妙,立刻煽動道:
“大家別怕她!侯爺去打倭寇了,生死不知!阮家現在就是沒了牙的老虎!”
“我們人多勢眾,今天就要查清楚這‘雲帆號’的底細!”
“否則,以後江南水路,就是他們阮家一家說了算,我們都沒活路!”
這話極具煽動性,原本有些退縮的人,又鼓譟起來。
“對!查清楚!”
“不能讓阮家獨大!”
“衝上去!”
混亂再起,沈家的人和幾個亡命徒模樣混混開始不顧一切地衝擊阮家守衛的防線。
守衛們雖精悍,但對方人多,又悍不畏死,防線頓時岌岌可危。
“大小姐!他們人太多了!”
護院頭領一邊格擋一邊回頭喊道。
沈青雲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彷彿已經看到阮家旗艦被衝破,阮家顏面掃地的場景。
就在此時。
“轟——轟——”
碼頭入口方向,突然傳來沉悶而整齊的巨響,彷彿大地在震動。
緊接著,是鐵甲摩擦碰撞的鏗鏘之音,清脆,密集,帶著一種冰冷的殺伐之氣,由遠及近,迅速逼近!
人群的吵嚷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驚愕地回頭望去。
只見碼頭入口處,兩隊身披玄黑鐵甲,手持長戟計程車兵,列著整齊的方陣,踏著一致的步伐,轟然湧入!
他們沉默無聲,只有腳步聲和甲冑聲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瞬間將碼頭主要通道封鎖。陽光照在鐵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
為首的騎將一身戎裝,面容冷峻。
他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碼頭,最後落在我身上,高聲道:
“末將京口禁軍統領趙破虜,奉虎符之令,率五百禁軍,前來護衛阮家!”
五百禁軍!
碼頭上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叫囂得最兇的幾個人,此刻腿都軟了。
禁軍?那可是隻聽調遣,不問緣由的朝廷精銳!
阮家......阮家怎麼調得動禁軍?
沈青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恐懼。
我從懷中緩緩取出那枚青銅虎符,高高舉起。
虎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靖海”二字清晰可見。
“沈青雲。”
我握緊虎符,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碼頭。
“你說侯爺不在,阮家就是沒了牙的老虎?”
“你看清楚,這枚虎符,是侯爺親授。”
“京口禁軍,可識此符?”
為首的騎將趙破虜立刻單膝跪地,抱拳高聲:
“見符如見侯爺!末將聽候阮姑娘調遣!”
他身後的五百禁軍齊刷刷單膝跪地。
甲冑碰撞發出震天聲響,齊聲喝道:
“聽候調遣!”
聲浪排山倒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青雲和他身後那些鬧事的商販,混混,此刻面無人色,雙腿打顫,有幾個膽小的已經噗通跪了下去。
“沈青雲。”
我一步步向他走去,虎符在手,禁軍為後。
“聚眾衝擊皇家漕運碼頭,意圖劫掠商船,擾亂水路秩序,按律,當如何處置?”
沈青雲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趙破虜起身,按刀上前,冷冰冰地開口:
“按大梁律,聚眾滋事,衝擊官督碼頭者,首要分子,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脅從者,杖五十,充軍勞役。若造成重大損失或傷亡,罪加一等!”
“不!不是我!”
沈青雲猛地尖叫起來,指著周圍那些人。
“是他們!是他們自己要來的!我只是......只是來看看!”
“沈公子好生健忘。”
我冷冷道。
“剛才是誰煽動大家,說要衝上‘雲帆號’檢查?”
“是誰說侯爺不在,阮家沒了靠山?”
沈青雲癱軟下去,面如死灰。
我環視那些戰戰兢兢的鬧事者,聲音傳遍碼頭:
“今日之事,首惡必懲,脅從者若能及時醒悟,主動交代,或可從輕發落。”
“但若仍執迷不悟,休怪軍法無情!”
連喊三聲,人群嘩啦啦跪倒一大片,紛紛哭喊著求饒,爭相指認沈青雲和幾個沈家管事是主謀。
大局已定。
我示意趙破虜帶人將沈青雲和幾個首惡拿下,押往府衙。
剩下的脅從者,登記造冊,交由地方官府依律處置。
碼頭很快恢復了秩序,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靜肅穆。
禁軍並未立刻撤離,而是整齊地列隊在碼頭各處。
盔明甲亮,震懾著所有心懷不軌之人。
我剛鬆了口氣,準備安排人手清理碼頭,檢查“雲帆號”損失時,海面上突然傳來號角聲。
不是出征時的激昂,也不是遇襲時的急促,而是......一種高亢,歡快的節奏。
緊接著,有人指著遠處海天相接處,大聲喊道:
“看!船隊!是水師的船隊回來了!”
我心頭猛地一跳,極目遠眺。
只見遠處的海面上,一支龐大的船隊正破浪而來。
為首的,是一艘比普通戰船大了一圈的旗艦。
桅杆上,賀南璟的“賀”字帥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船隊快速靠近,可以看到甲板上站滿了士兵,船身雖有些戰鬥留下的痕跡,但士氣高昂,凱旋而歸的氣勢撲面而來。
“是侯爺!侯爺得勝歸來了!”
碼頭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我站在碼頭高處,海風獵獵吹動我的衣袂。
望著那支越來越近的船隊,望著旗艦甲板上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一直懸著的心,終於穩穩落下。
賀南璟,他平安回來了。
還帶回了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