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幡落盡遇良人_第7章 7雲家倒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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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家倒臺的訊息,像一陣旋風,刮遍了整個金陵城。
碼頭上,貼著封條的雲家船塢顯得格外蕭條。
曾經飄揚的雲家旗幟被扯下,換上了江南水路總督府和阮家的標識。
衙役們進進出出,清點著查封的貨物和賬冊。
不少與雲家有往來的大小船商,此刻都躲在家裡,惶惶不安,生怕被牽連。
阮家的船隊則趁勢而出,迅速接管了幾條關鍵航線。
原本因雲家掣肘而有些滯澀的水路,漸漸重新暢通起來。
父親的病好了些,親自坐鎮船塢,排程船隻。
我也沒閒著,每日在賬房和碼頭之間奔波。
核對賬目,安撫人心,處理那些因雲家倒臺而引發的連鎖反應。
表面看,阮家大獲全勝,聲勢更勝從前。
但我知道,暗流並未停止。
第三日午後,我正在核對一批新到的香料賬目,管事匆匆進來,面色古怪:
“大小姐,雲......雲硯舟,他不知怎麼從押送途中掙脫了,跑到阮家祠堂外,跪在那裡,說要見您。看守的衙役暫時沒追上來,但估計也快了。”
父親聞言,勃然大怒:
“這畜生還有臉來!拖出去!別讓他髒了阮家的地!”
我放下賬本,沉吟片刻:“父親,讓他進來。”
“阿禾?”
“有些事,該有個了結了。”
我平靜道。
“也該讓他徹底死心。”
祠堂外,雲硯舟確實跪在那裡。
不過短短幾日,他彷彿換了一個人。
曾經的俊朗挺拔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蓬亂的頭髮,髒汙的衣袍和深陷的眼窩。
他形容枯槁,嘴唇乾裂,看到我出現,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發出一絲光亮,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懊悔淹沒。
“清禾......”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膝蓋在冰冷的石板上挪動。
想要靠近,卻被我身後兩名阮家護院攔住。
我沒有再往前走,就站在祠堂門檻內,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他。
“雲硯舟,你不該來這裡。”
我的聲音很冷。
“清禾,我知道我錯了!大錯特錯!”
雲硯舟猛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是溫若芸!是她騙了我!那些銀子,她說沈家有門路,能錢生錢,讓我拿去投資......”
“我鬼迷心竅,覺得能給你和阮家更多,就......就把你給我的錢都給了她!”
“我不知道她和沈家早就勾結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拿那些錢,是去填沈家的窟窿,是去幫沈家打壓你們阮家!”
他抬起通紅的眼睛,淚水和著灰塵滾落:
“清禾,我真的被她騙了!我以為我是在為我們未來打算......”
“我以為我只是暫時幫幫若芸......我沒想到會這樣......”
我靜靜地看著他聲淚俱下的懺悔,心裡沒有預想的痛快,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所以呢?”
我問。
雲硯舟一愣。
“所以你被騙了,就可以隨意動用我的錢?”
“就可以把阮家主母的信物送給別的女人?就可以一次次讓我空等?”
“就可以在我母親遺物被毀時,反過來指責我咄咄逼人?”
我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我......”
雲硯舟語塞,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灰敗。
“雲硯舟,溫若芸固然可恨,但你自己呢?”
我看著他:“六年,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坦誠,可以告訴我實情。但你沒有。”
“你選擇用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用我的信任和情意,去填補你所謂的‘苦衷’。”
“在你心裡,我阮清禾,到底算什麼?”
“是你可以隨意糊弄,予取予求的冤大頭?”
“還是你用來維持體面,彰顯自己情深義重的工具?”
“不!不是的!”
雲硯舟拼命搖頭,想撲上來卻被護院死死架住。
“清禾,我愛你啊!我真的愛你!”
“只是若芸她......她孤苦無依,我不能不管她......”
“愛?”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你的愛,就是把我母親臨終囑託,阮家主母信物的定海珠,輕描淡寫地說是不值錢的破珠子,隨手送給別的女人?”
“你的愛,就是在我為你吐血倒地時,只顧著呵護另一個受驚的女人?”
“雲硯舟,你不是愛我,你只是習慣了阮清禾的付出,習慣了我在你身後無怨無悔地等待,習慣了這種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覺。”
雲硯舟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割開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
看著他那張痛苦扭曲的臉,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直壓在心底的話。
“雲硯舟,你可知道,六年前救我上船的人,不是你?”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雲硯舟頭頂。
他猛地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什......什麼?”
“那個月夜,我失足落水,是你駕船路過,扔下了繩索。”
“但將我從冰冷河水裡拽上來,一直抱著我,直到阮家船隻趕來的人,不是你。”
我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
“那天你扔下繩索後,船便被浪打遠了,你根本無法靠近。”
“是我自己抓住繩子,漂在水裡,幾乎力竭。”
“是一個路過的少年,不顧危險跳下水,拼盡全力把我拖到他的小船邊,一直護著我,直到我父親趕來。”
“那個人,是賀南璟。”
“不可能!”
雲硯舟失聲尖叫,臉色慘白如紙。
“不可能!是我!那天是我救了你!是我......”
“是你告訴阮家,是你救了我,對嗎?”
我打斷他。
“劉叔後來打聽過,那夜在那片水域的,不止你雲家的船。”
“賀家當時還未成勢,賀南璟只是個跟著老艄公學撐船的少年。”
“他救了我,卻因身份卑微,未敢聲張,只是將我交給隨後趕來的阮家船隻,便悄然離去。”
“而你,雲硯舟,你恰好在場,恰好被阮家問起,你便順水推舟,認下了這份恩情。”
雲硯舟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
“我......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水急,我,我確實是扔了繩子,我以為......”
“我以為是我救的你......後來阮家來問,我,我只是......”
“你只是沒有否認。”
我替他說完。
“你甚至,可能還暗暗慶幸,攀上了阮家這門高枝。”
雲硯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眼神空洞。
他或許最初不是有意冒領,但後來的默許,利用,將錯就錯,以及長達六年的欺騙,早已讓這份錯誤變成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所以,雲硯舟。”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你欠我的,不只是六年光陰,不只是定海珠,更是一份本該屬於別人的救命之恩。”
“你偷走了賀南璟應得的感激,也偷走了我本該更早看清的真相。”
“現在,真相大白了。”
“你我之間,不僅婚約作廢,恩情兩清,更是互不相欠。”
我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
“不,或許從今往後,只有你阮清禾欠我的了。”
說完,我轉身,不再看他一眼。
身後傳來雲硯舟壓抑許久後終於崩潰的嚎哭。
那哭聲裡充滿了絕望,悔恨和難以置信。
但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步。
祠堂厚重的木門在我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聲音。
回到房中,我獨自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漸漸暗淡,心裡那塊因為六年痴戀而留下的空洞,似乎被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填滿了。
不是喜悅,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空茫。
這時,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按在了我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我回神,賀南璟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了我身側。
他換了一身便服,周身凌厲的氣勢收斂了許多。
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明亮。
“他走了?”
賀南璟問,聲音低沉。
“嗯,衙役追上來了,將他帶走了。”
我點頭。
“嗯。”
賀南璟應了一聲,沒有多問雲硯舟說了什麼,只是靜靜陪我坐著。
沉默在房間裡瀰漫,卻不讓人覺得壓抑,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
過了許久,他忽然開口:
“那日舊事,不必放在心上。我救你,並非圖你報答。”
我抬起眼,看向他。
他依舊看著前方,側臉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時賀家落魄,我不過是跟著祖父討生活的窮小子。”
“阮家是江南首富,我怎敢奢望其他。”
“救你,只是當時的情形,換了誰,我都會救。”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自嘲:
“後來知道你是阮家小姐,我便更不能說了。”
“說了又能如何?讓你感激我?還是讓你因為愧疚而為難?”
“雲硯舟既然認下,你又歡喜,我......便覺著,這樣也好。”
我心頭猛地一顫。
原來六年來,不是我一個人在原地打轉。
這個男人,也把那份深沉的心意,默默藏了整整六年。
他以侯爺之尊回到江南,以雷霆之勢扳倒雲家,固然有奉命行事,整頓水路的緣由,但其中,是否也摻雜了那一分未曾言說的守護?
“為什麼現在告訴我?”
我輕聲問。
賀南璟終於轉過頭,目光直直地望進我的眼睛。
那裡面有沉靜的力量,也有毫不掩飾的認真:
“因為現在,你是自由的。”
“恩情也好,婚約也罷,都不再是束縛你的枷鎖。”
“我只是賀南璟,想問阮清禾一句......”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砸在我的心上:
“你可願給我一個機會,不是作為你的靠山,不是作為救命恩人的報答,而是作為賀南璟,站在你身邊,陪你走今後的路?”
窗外的最後一絲光線消失,房間陷入朦朧的夜色。
只有他眼中灼熱的光,亮得驚人。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鄭重,期待,和那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溫柔。
許久,我緩緩勾起唇角,露出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
“好。”
一個字,輕如嘆息,重如磐石。
賀南璟眼底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華,他緊緊抿著的唇線微微鬆開。
那總是冷冽的眉眼間,終於染上了真實的,毫無陰霾的喜悅。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滾燙,卻剋制著沒有更進一步。
“好。”
他低聲重複,彷彿要將這個字刻進心裡。
夜色溫柔,暗香浮動。
有些遲了六年的東西,終於,在這雲破月來之際,悄然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