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幡落盡遇良人_第6章 6刺史撲通跪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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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撲通跪下的那一刻,雲硯舟臉上的錯愕凝固了。
他溼淋淋地癱在泥水裡,抬頭看向賀南璟。
又看向那艘懸掛“江南水路總督”大旗的官船,喉嚨裡像是被塞了滾燙的炭塊。
“侯…侯爺?”
雲硯舟的聲音乾澀顫抖,腦子裡一片空白。
江南水路總督?那個傳說中手握重兵,生殺予奪的靖海侯賀南璟?
他怎麼會在這裡?還跟阮清禾在一起?
溫若芸的哭聲也噎在了嗓子眼裡。
一雙杏眼驚恐地睜大,下意識地往後縮去。
周圍賓客更是炸開了鍋。
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起,但很快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寂靜壓了下去。
賀南璟的名頭,在這江南水路上,就是活著的閻王令。
“都起來吧。”
賀南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碼頭。
他甚至沒看地上那灘泥水裡的雲硯舟,只是微微側身,對我道:
“阮姑娘,方才說要清算三件事,此刻可以說了。”
我點了點頭,向前一步。
金線紅裙在風中揚起一角,裙襬掃過地面未乾的水漬,染上些許泥點,卻絲毫不減那身張揚的氣勢。
“諸位都看到了。”
我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狼狽不堪的雲硯舟身上。
“這便是雲硯舟,口口聲聲說要渡陣娶我的男人。六年,六次失敗。”
“今日卻在我阮家碼頭,在這九曲彩幡陣前,輕鬆駕馭,來去自如。”
雲硯舟臉色煞白,掙扎著從泥裡爬起來,指著我,又指著賀南璟:
“是你!阮清禾!”
“是你故意勾結這個外男,毀了渡彩大典!
“你......你不知廉恥!”
“勾結外男?”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雲硯舟,你可敢當著眾人的面說。”
“你這六年,真的是因為水流湍急,船身難控才過不了陣?”
“當然是!”
雲硯舟梗著脖子,色厲內荏。
“那今日這輕舟快意,又是為何?”
我步步緊逼。
雲硯舟語塞,眼神閃爍。
我不再看他,揚聲道:
“真相如何,恐怕不止我一人知道。劉叔!”
人群中,一個穿著阮家老管事服飾,頭髮花白的老艄公擠了出來。
他對著我躬身行禮,又看向雲硯舟,眼神複雜:
“雲公子,對不住了。老爺吩咐,有些事,該讓大夥兒都聽聽了。”
劉叔轉向眾人,聲音洪亮:
“老漢受阮老爺之託,六年來,年年端午都在雲家船塢附近照看雲公子渡陣。”
“雲公子的水性,控船之術,老漢最清楚。”
“那九曲彩幡陣,水流有緩有急,但以雲公子的本事,閉著眼睛都能過去。”
“他不是過不去,是壓根不想過去!”
“每年渡陣前,雲公子都會暗中讓溫姑娘乘小舟,在陣外一處避風的河灣等候。”
“渡陣到半途,他便假意失控,船隻偏離,實則暗中駛向溫姑娘所在之處。”
“採了鮮菱,陪溫姑娘說笑夠了,再返回來。”
“裝出力有不逮,功虧一簣的樣子,騙阮小姐心軟,再等一年!”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
“什麼?故意失敗?”
“拿六年婚約當兒戲?這雲硯舟好生無恥!”
“阮家大小姐被他騙得團團轉?”
雲硯舟麵皮漲成豬肝色,怒吼道:
“你胡說八道!阮家給了你多少銀子買通你!”
“銀子?”
劉叔慘笑一聲。
“雲公子,你忘了?”
“你每年‘渡陣失敗’後,都會假意愧疚,從阮小姐那裡拿走不少銀錢,”
“說是要打點,要補償,要給溫姑娘看病。”
“那些銀子,有多少真用了?”
“又有多少,經溫姑娘的手,悄悄送進了沈家的口袋?”
劉叔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
層層開啟,裡面是厚厚一疊泛黃的賬本抄錄紙。
“老爺早有懷疑,暗中讓老漢留意。”
“這是這些年,雲公子從阮家賬房支取,又不明去向的銀錢記錄,共計三萬餘兩!”
“每一筆,都有云公子的筆跡為憑!”
管家立刻上前,接過賬本,高高舉起,供眾人傳閱。
證據確鑿,鐵證如山。
雲硯舟晃了晃,幾乎站不穩,嘴裡喃喃: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是若芸說,家裡艱難,需要銀錢週轉,我只是......”
溫若芸渾身一顫,尖聲道:
“表哥!你別亂說!那些銀子是你主動給我的,你說阮家有錢,不在乎這點......”
“你住口!”
雲硯舟猛地回頭瞪她,眼神里滿是被背叛的震驚和憤怒。
但此刻,已無人關心他們的狗咬狗。
我冷冷看著這一幕,開口道:
“第一件,定海珠損毀,雲家需賠白銀萬兩,用於重修我母親靈位。”
“第二件,即刻起,阮家所有航線,對雲家船隻永久封鎖。”
“第三件......”
我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我與雲硯舟的婚約,徹底作廢,永不續議!”
雲硯舟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阮清禾!你休想!”
“兩家婚約是早就定下的,我雲家為此也準備多年。”
“你說廢就廢?你當我雲家是什麼?”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轉向雲母:
“娘!您說句話啊!”
雲母早已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此刻一張臉鐵青。
她顧不得心疼兒子落水,也顧不得心疼那些被翻出來的陳年舊賬。
她更在意的是雲家的面子和即將到來的滔天麻煩。
她指著我,聲音尖利:
“阮清禾!你好狠的心!”
“就算硯舟有錯,你也不能當眾羞辱至此!”
“這婚事,可是你父親當年親口答應的!”
“你單方面毀約,背信棄義,我要去府衙告你!告你們阮家仗勢欺人!”
她又猛地轉向賀南璟,色厲內荏:
“還有這位侯爺!您是朝廷命官,更是江南水路總督,總要講王法!”
“她阮清禾悔婚在先,您憑什麼幫著她,毀我雲家百年基業!”
賀南璟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側,此刻終於有了動作。
他抬起手,微微一壓。
身後那艘玄黑鐵木快船以及官船上的甲士齊齊踏前一步,甲冑摩擦聲整齊劃一,帶著鐵血煞氣。
碼頭瞬間鴉雀無聲,連風似乎都停了。
賀南璟這才淡淡開口,目光掠過雲母,落在雲硯舟身上:
“第一,雲硯舟,你冒領六年前阮姑娘救命之恩,騙取婚約,品行有虧,此為一。”
“第二,你縱容溫氏,損毀阮家已故主母遺物定海珠,此為二。”
“第三,你挪用阮家錢財,暗通沈氏,涉嫌參與走私漕運,中飽私囊,此為三。”
“有此三罪,婚約作廢,合情合理,合法合序。”
雲硯舟被那“救命之恩”四個字刺得心口劇痛。
又聽到“走私漕運”,更是魂飛魄散,連連搖頭:
“不!我沒有!那些銀子......那些銀子......”
“至於雲家。”
賀南璟聲音轉冷。
“本侯奉旨巡查江南水路,查得雲家近年多有不法。”
“其一,私吞皇家漕運銀兩,數目巨大。”
“其二,船隊暗中參與走私禁物。”
“其三,賄賂地方官吏,擾亂水路秩序。”
他每說一句,雲硯舟和雲母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到最後,雲母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嘴裡只會重複:
“不可能......侯爺您不能......我們雲家冤枉......”
“冤枉?”
賀南璟從袖中緩緩抽出一份明黃綢緞,抖開。
聖旨特有的龍紋和玉璽印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陛下已知雲家所為,特下此旨。”
賀南璟聲音清越,迴盪在碼頭,
“自即日起,雲家船隊所有船隻,碼頭,航線,一併查封。”
“雲硯舟及其父,即刻收押,等候大理寺審理!”
聖旨一齣,雲硯舟最後一絲僥倖也被徹底擊碎。
他癱軟在泥水裡,面如死灰,嘴裡嗬嗬作響,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溫若芸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溜進人群。
“溫姑娘。”
我出聲。
她猛地頓住,僵硬地回頭。
我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定海珠,白銀萬兩的賠償,雲家還不還得起,另說。”
“但珠子是你親手弄碎的,賬,得算在你頭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溫若芸嘴唇顫抖。
“是不是故意,你心裡清楚。”
我打斷她。
“從今日起,你溫若芸,與我阮家再無半分瓜葛。”
“雲家倒了,你身後若是再無人,最好夾緊尾巴,別出現在我眼前。”
“否則,今日雲家的下場,就是來日你的前車之鑑。”
說完,我再不看她一眼,轉身走回賀南璟身邊。
賀南璟看著我,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抬手,示意刺史:
“賀大人,該怎麼做,你清楚。”
刺史連滾帶爬地起身,對著雲硯舟大喝:
“來人!將雲硯舟,雲張氏拿下!封存雲家所有賬冊,庫房!”
衙役上前,將癱軟如泥的雲硯舟和哭嚎不止的雲母押了下去。
經過溫若芸身邊時,雲硯舟彷彿才找回一絲力氣。
猛地扭頭,死死盯住她,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溫若芸......你騙我......你跟沈家......”
溫若芸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搖頭。
鬧劇收場,人群漸漸散去。
看向雲家母子的背影和失魂落魄的溫若芸時,再無半分同情,只有鄙夷和唏噓。
賀南璟這才轉向我,聲音溫和了些:
“此處事了,我送你回家。”
“多謝侯爺。”
我頷首。
“不必言謝。”
他看著我,目光沉靜而堅定。
“這是南璟應做的。”
回阮家的馬車上,父親早已在門口等候。
看到我平安回來,他長長舒了口氣。
又看向與我一同下車的賀南璟,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和深深的揖禮:
“今日之事,多謝侯爺出手。若無侯爺,我阮家不知還要被那小人矇騙到何時。”
賀南璟連忙側身避開,回禮道:
“岳父大人言重了。保護清禾,本就是南璟分內之事。”
這一聲“岳父”,叫得父親眼眶微紅,也讓我心頭微微一顫。
送走賀南璟,父親與我回到書房。
他揉著額角,疲憊道:
“雲家這棵歪脖子樹,總算連根拔了。”
“只是......沈家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雲硯舟和溫若芸吞下的那些銀錢,大半流向了沈家。”
“如今雲家倒了,沈家斷了一條財路,又失了探子,定會記恨。”
“父親放心。”
我為他斟了杯熱茶。
“雲家倒了,阮家正好可以接手他們原來的幾條重要航線。”
“沈家若敢輕舉妄動,我們有侯爺......”
“阿禾。”
父親擺擺手,語氣鄭重。
“靠山是靠山,但立身之本,終究是自家的本事。”
“賀侯爺能護我們一時,護不了一世。”
“你既已決意執掌阮家,便要拿出真本事來。”
“讓江南水路上的商賈們看看,阮家沒了雲家拖累,只會更強。”
我正色點頭:“女兒明白。”
夜色漸深,我坐在房中,指尖拂過桌面上那盒定海珠的碎末。
溫若芸的銀子,已經讓管家去追討,能討回多少是多少。
但母親的遺物,終究是碎了。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
我忽然想起劉叔今日的話,想起雲硯舟聽到“救命之恩”時那震驚又痛苦的眼神。
六年前,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冰冷刺骨的河水,和那雙將我奮力推向船板的,屬於少年的手......
真的,是雲硯舟嗎?
我閉上眼,將那個模糊的影子,與賀南璟沉穩冷冽的面容重疊。
心底,某個長久以來被忽略的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開始悄然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