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不動產中心查婚前房產的時候,工作人員盯著電腦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是系統卡了。
大廳裡冷氣開得很足,電子屏一遍遍跳著號,旁邊有人抱著一摞資料在低聲打電話,也有人坐在塑膠椅上翻戶口本。視窗前那塊玻璃被擦得很亮,亮到我能看見自己有些發白的臉。
我把身份證和房產證影印件一起往前推了推,壓低聲音問:「是查不到嗎?」
視窗裡的女人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有點遲疑。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低頭敲了幾下鍵盤。
我心裡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她看著螢幕,聲音放輕了一點。
「沈女士,你名下這套房,三個月前不是已經辦理過贈與了嗎?」
我愣住。
「贈與?」
她把螢幕轉過來一點,指尖點在一行記錄上。
「受贈人,陸承安。手續顯示已完成變更,資料齊全,公證書和雙方簽字都在。」
我盯著那三個字,腦子裡空了一瞬。
陸承安。
我丈夫。
可那套房,是我婚前全款買的。
而三個月前,我正在外地醫院照顧剛做完手術的母親,整整十天沒離開病房,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我第一反應是系統錄錯了。
第二反應是,有人動了我的東西。
我的手指搭在臺面上,指尖一點點變涼。
「能查到具體辦理時間嗎?」我問。
工作人員看了看螢幕:「三月七號上午十點十六分。」
三月七號。
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我媽剛從手術室推出來,麻藥還沒退。我坐在病床邊,一夜沒閤眼。護士每隔一會兒來量血壓、看引流袋,我連眼睛都不敢合。
陸承安下午才趕到醫院。
他手裡拎著保溫桶和一袋換洗衣服,站在病房門口一臉疲憊,連鬍子都沒刮。
他把湯盛出來,低聲說:「辛苦你了,剩下幾天我陪著。」
我當時還紅了眼眶。
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噁心。
「能把資料調出來給我看看嗎?」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詳細材料不能直接外給,但你可以申請查詢變更檔案,或者本人去調取公證資訊。」
「如果我懷疑這不是我本人辦理的呢?」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點:「那你最好儘快申請封存檔案,再去查公證處和受理影像。要真不是你籤的,事情就不小了。」
我把資料收回來,道了謝。
轉身時,腿有點發軟。
大廳門口有人推著老人進來,輪椅壓過地磚,發出輕輕的響聲。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那聲音像一根細線,從後背一點點勒上來。
直到坐進車裡,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盯著方向盤,緩了足足兩分鐘,才給陸承安打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他接得很快。
「查完了?」他語氣很自然,「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看著車窗外的不動產中心大樓,玻璃幕牆反著光,刺得我眼睛發疼。
「還沒。」我說,「排隊的人多。」
「那你別急,查不到就明天再去。你不是還說下午想回媽那邊一趟嗎?」
我沒說話。
我媽半個月前剛出院,現在住在我名下那套婚前房裡養身體。
如果那套房真已經被轉走,最危險的人不是我。
是她。
「怎麼了?」陸承安像是聽出不對。
我強迫自己笑了一下:「沒什麼,就是有點累。
晚上回去再說。」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沒回家,也沒去我媽那兒。
我直接開車去了辦理過戶手續附近的那家公證處。
前臺聽完我的來意,問我要身份證號和大概辦理時間。她查了幾分鐘,抬頭看我:「沈微女士,三月七號確實有一份贈與公證,贈與人是你,受贈人是陸承安。」
我心口猛地一沉。
「簽字影像能看嗎?」
「正常不能直接檢視,但你本人可以申請核驗。如果懷疑身份冒用,需要走異議程式。」
「當時是我本人到場?」
前臺猶豫了一下:「系統登記是本人到場,材料齊全,還有輔助證明。」
「什麼輔助證明?」
「委託說明和關係佐證。」
我盯著她:「什麼關係佐證?」
她沒再往下說,只讓我先去填申請表。
那張申請表很長。
姓名、身份證號、聯絡方式、申請事項、異議原因、申請調取範圍。
我握著筆,寫到異議原因那一欄時,手指不受控制地停了一下。
我想寫:我沒有贈與。
又覺得這幾個字太輕。
房子不是一句沒有贈與就能解釋清楚的東西。
那是我爸去世後,我媽賣掉老家一間鋪子,又加上我工作五年攢下的錢買的。
買房那天,我媽站在售樓處門口,把一隻舊布包遞給我。
裡面是她一點點攢下來的存摺、鋪子尾款,還有我爸留下的一枚舊戒指。
她說:「微微,女人手裡得有個退路。不是盼你婚姻不好,是萬一有一天不好,你至少有地方回。」
那時候我還沒結婚。
我笑她多心。
我說:「媽,現在都什麼年代了,哪有人結婚還天天想著退路。」
我媽沒笑。
她只是把那隻舊布包往我懷裡推了推。
「人心不是看年代變的。」
後來我和陸承安結婚,他也知道那套房是我的婚前房。
他從來沒提過要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