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要記得向前走_第7章 7鍾宛秋是北京秦腔劇團的創始人之一
7
鍾宛秋是北京秦腔劇團的創始人之一,年輕時也是臺柱子,後來腿傷退了臺,轉做幕後。
她丈夫早逝,沒有子女,偌大一個四合院裡只有她和兩個保姆、一個司機。
到了北京之後,她先帶我去醫院處理了手指。
醫生說幸好來得及時,再晚兩天,指關節就要壞死了。
十根手指打了夾板,包得像十根白蘿蔔。
鍾宛秋看著我那雙手,眼眶紅了。
“以後誰再敢碰你一根手指頭,我跟他沒完。”
我在四合院裡住下來。
鍾阿姨挑了一間最好的屋子給我做臥室,朝陽,院裡的石榴樹正開著花,一簇簇紅豔豔的。她還找北京最好的蘇繡娘娘給我做了兩櫃子新衣裳,料子全是真絲棉麻,顏色素淨淡雅,她說我穿亮色好看。
每天早上六點,她在院子裡等我,教我吊嗓子。
“秦腔講究“吼”,但“吼”不是蠻喊,是氣沉丹田,從腹腔往上頂。”
她拿著一把戒尺,輕輕敲我的小腹,“吸氣,沉下去,再慢慢吐出來。”
我學得很快。
外婆在世時教過我基本功,雖然荒廢了幾年,但骨子裡的東西沒丟。
鍾宛秋教我第三天就讚不絕口:“你外婆把你底子打得好,嗓子也寬,高低都能走,是個全才。”
半個月後,我的手指拆了夾板。
雖然還有些僵,但已經能動了。
鍾宛秋給我請了一個骨科康復師,每天做手指操,還配了中藥泡手。
她說:“這雙手將來要拿馬鞭、抖水袖、轉扇子,一點都不能落下。”
我開始跟著劇團裡的老師們學身段、學臺步、學眼神。老
師們教得仔細,我也學得拼命。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嗓子啞了含兩片甘草片接著練,膝蓋跪青了用熱毛巾敷一敷第二天繼續跪。
鍾宛秋從不催我,只是每天換著花樣給我燉湯。
偶爾她坐在院子裡聽我唱,聽完也不點評,只是笑著點點頭。
在劇團待了三個月,鍾宛秋給我安排了一次登臺的機會。
不是什麼大劇場,就是團裡內部的一個彙報演出,來的都是圈裡的老前輩和各劇團的人。
鍾宛秋說:“你先試試水,讓人家知道你這個人,以後路就好走了。”
我上臺那天,穿了外婆留給我的那件戲服。
之前被徐杳杳穿壞的地方,鍾宛秋找了蘇州最好的繡娘修補。
鍾宛秋親手給我上妝。
她畫旦角的妝是出了名的細,眉眼一描,我的整張臉都活了起來。
鏡子裡的人明眸皓齒,眼尾微挑,那一瞬間我都快不認識自己了。
“去吧。”鍾宛秋拍拍我的肩,“你是春滿園的外孫女,別丟她的臉。”
我深吸一口氣,踩著碎步上了臺。
燈光打下來的那一瞬,臺下烏泱泱的人忽然都模糊了。
我攥了攥袖口,嗓門一開,胸腔裡那口氣頂上來,帶著這些年的委屈、不甘、思念和終於被人看見的光亮,一齊湧了出來。
臺下安靜極了。
我唱到中間那段哭腔,想起外婆臨終前枯瘦的手握著我的樣子,想起被鎖在雜物間裡餓著肚子聽他們在院子裡吃油燜大蝦的笑聲,想起鍾宛秋蹲在雜物間門口朝我伸手說“滿滿,跟我走”......
眼淚就這麼順著腮紅淌下來,落在戲服上,暈開一小片。
唱到最後一句,我收住氣,緩緩抬眼。
掌聲是過了幾秒才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前排坐著的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先生站起來,拍著巴掌衝鍾宛秋喊:“宛秋!這孩子你從哪撿來的?這是寶貝啊!”
鍾宛秋坐在臺下,滿臉是淚,又笑得合不攏嘴。
我站在臺上鞠躬的時候,看見她衝我豎了個大拇指。
那天晚上回去,我蹲在四合院的石榴樹下哭了一整夜。
哭累了就靠在鍾宛秋肩膀上,看著窗外的煙花。
“媽,”我叫了她一聲。
鍾宛秋的手一抖。
“謝謝你。”我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謝謝你把我從那個家裡帶出來。”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臂收緊了,把我的腦袋按在她懷裡。
我聽見她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和我胸腔裡的那顆心漸漸合成了一個節拍。
從那天起,北京秦腔圈裡開始流傳一個名字:春滿園的外孫女,叫徐滿滿,唱得比她外婆當年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