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要記得向前走_第6章 6我媽被她問得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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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被她問得一滯,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我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管!”
“外人?”鍾宛秋輕笑一聲,“那好,我們就來說說,到底誰是外人。”
她從手包裡取出一封信,展開來,上面是我娟秀的筆跡,只寫了一個“好”字。
“滿滿自願跟我走,她已經答應了做我的女兒,你要覺得不妥,我們現在就去派出所,問問警察同志,一個長期被關在雜物間、被剝奪受教育機會、被鎖在家裡不許參加教育的孩子,她願不願意換個家庭。”
院子裡鴉雀無聲。
徐杳杳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她拉著宋硯川的袖子,聲音細細的:“硯川哥,她們要把姐姐帶走嗎?”
宋硯川這才回過神來,幾步衝到我面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滿滿,你不能跟她走!”
他的手正好攥在我受傷的手指上。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沒忍住,反手甩開了他。
“別碰我。”
宋硯川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我,“滿滿,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抬頭看著他,忽然覺得特別可笑,“你把我鎖在家裡不許出門,是為我好?你搶走外婆留我的戲服給徐杳杳穿,是為我好?你口口聲聲說讓我不要跟杳杳爭,是為我好?”
“宋硯川,你什麼時候也問問,我想要什麼?”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是說:“你從小就不愛跟人爭,我以為......”
“你以為什麼?你以為我願意當那個永遠的陪襯?”
我打斷他,“那是因為每一次我想爭,你們都會把我關起來。我爭一次,餓一頓。爭兩次,關一夜祠堂。爭三次,你們就把我鎖在家裡不許出門。”
我看著他,目光沒有一絲波瀾:“你讓我怎麼爭?”
宋硯川徹底說不出話了。
哥哥衝過來,滿臉不耐煩地呵斥:“徐滿滿你夠了!你要走就趕緊走,別在這裡裝可憐,你走了家裡還清淨些,省得整天擺個臉給誰看。”
我看著他,忽然就笑了。
隨即點點頭,“好。”
鍾宛秋牽起我的手,帶著我往院門口走。
路過徐杳杳身邊時,她還在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件外婆的戲服還被她仍在地上,前襟上蹭了一大片泥漬,袖口的珍珠也掉了兩顆。
我停下腳步,伸手把那件戲服從她腳邊撿起。
徐杳杳愣住了,下意識想搶:“姐......”
“別叫我姐。”我平靜地說,“這件戲服,你配不上。”
我把戲服疊好抱在懷裡,跟鍾宛秋一起走出了那個我生活了二十年的院子。
身後傳來我媽撕心裂肺的哭聲,“白眼狼!你就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
車開了很久。
我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連綿的田野逐漸變成城鎮,又變成高樓林立的城市。
這是我第一次離開那個小村子,第一次看到那麼寬的馬路、那麼高的樓房、那麼多亮著燈火的窗戶。
鍾宛秋坐在我旁邊,始終握著我的手。
“疼嗎?”她問我。
我搖搖頭。
其實十根手指都腫得發亮,動一下都鑽心地疼,但我早就習慣了不喊疼。
在那個家裡,喊疼是沒用的。
因為每一次他們都會說,“你妹妹生病的時候比這疼多了,你裝什麼裝?就你嬌氣!”
鍾宛秋沒說什麼,只是從包裡取出一管藥膏,仔細地替我塗在每一根手指上。
藥膏涼絲絲的,帶著薄荷的味道,塗上去之後那種灼燒一樣的疼痛果然緩解了很多。
”我叫鍾宛秋,“她忽然開口,”以後你可以叫我媽媽,不想叫也沒關係,叫鍾阿姨也行,都隨你。“
我低著頭,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膝蓋上。
她嘆了口氣,伸手把我攬進懷裡。
那件旗袍的面料軟軟的,帶著檀香和茉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溫溫熱熱的。
二十年來,我第一次被人這樣抱。
”以後不會有人鎖你了。“鍾宛秋拍著我的後背,一下一下,很輕。
”也不會有人讓你把所有好東西都讓出去,你有天賦,我知道,落水那天你唱的那兩句秦腔,是正宗的碗碗腔,你外婆教你的對不對?“
我悶在她懷裡,點了點頭。
”你外婆是當年西安城裡最有名的秦腔旦角,藝名叫“春滿園”,對不對?“
我猛地抬頭。
鍾宛秋笑了笑,伸手替我擦掉臉上的淚:”我小時候聽過你外婆的戲,那時候她演《火焰駒》裡的黃桂英,一開嗓,滿場的人都哭了。後來她嫁了人,不再登臺,所有人都覺得可惜。“
她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認真起來:”滿滿,你外婆給你取這個名字,是盼著你“春滿梨園”,你該站在臺上,不該被困在灶臺邊。“
我攥緊了懷裡的戲服,那上面還有外婆繡的一枝紅梅,針腳細密,每一針都帶著一個老人對孫女的全部念想。
”鍾阿姨,“我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能唱好秦腔嗎?“
”能!“鍾宛秋沒有絲毫猶豫,”我那天在河邊聽你唱,就知道你能,你比你外婆當年還要有靈氣。你缺的,不過是有人教你、有人疼你、有人站在你身後幫你擋住那些風浪。“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我:”巧了,這些我都有,所以滿滿,你真的考慮好要跟我走了嗎?“
我用力點頭,又埋進她懷裡,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