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到大二十六場家長會,我媽一場都沒來過。
班主任每次問,她的理由都不一樣:
出差、生病、堵車、記錯時間。
但我弟弟的家長會,她從幼兒園到高中,全勤。
初三那年最後一次家長會,班主任當著全班念成績單,我考了年級第一。
老師特意留了前排正中間的位子,等著我家長來。
我等到散會,那個位子空了一整晚。
回家才知道,媽去參加弟弟的鋼琴彙報演出了。
“你弟第一次上臺,我不去他會緊張。”
“你都年級第一了還需要我去撐場面?”
高中畢業典禮,學校要求家長上臺給孩子撥穗。
我提前一個月就跟她確認了三次,她都說“一定到”。
那天我穿著學士服站在臺上,廣播唸到我的名字。
臺下家長區,我爸摟著弟弟在拍照,我媽拿著手機給弟弟錄影片。
沒有人起身走向我。
校長尷尬地停了五秒鐘,最後是我的化學老師走上來,幫我撥了穗。
散場後我媽發來一條微信:
“你弟今天被少年宮選上了,我們在慶祝,蛋糕給你留了一塊。”
我把學士帽扔進了校門口的垃圾桶。
二十六場缺席,她欠我的觀眾席,我不要了。
......
“站門口乾什麼?還不趕緊進來把地拖了,司宇剛才不小心把果汁打翻了。”
我推開家門,我媽的使喚聲比玄關的燈光更早落在我身上。
她正低頭用紙巾擦拭著佟司宇的限量版球鞋,連一個眼角餘光都沒分給我。
客廳的茶几上擺著一個巨大的雙層蛋糕。
最上面那層已經被挖得亂七八糟。
角落裡孤零零地剩下一塊切歪的三角形,奶油早就化成了一灘渾濁的黃水。
那是我媽在微信裡說,特意給我留的。
我穿著還沒來得及換下的內襯白襯衫,衣角還沾著傍晚突降陣雨的泥點。
我爸坐在沙發上刷著短影片,聽見動靜頭也沒抬。
“今天怎麼回得這麼晚,你弟餓得胃疼,我們只能先切蛋糕了。”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今天是我的高中畢業典禮。”
客廳裡只有短影片刺耳的罐頭笑聲。
過了好幾秒,我媽才直起身,把髒紙巾扔進垃圾桶。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走個過場嗎?”
她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司宇今天可是憑實力考進市少年宮的,那能一樣嗎?”
佟司宇癱在懶人沙發上,手裡端著遊戲機。
他瞥了我一眼,拖著長音插嘴。
“姐,你那學士服租一天多少錢啊?看著怪廉價的。”
“早知道我媽不去給你撥穗,你乾脆別租了,還能省點錢給我充遊戲皮膚。”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臉,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十八年了。
無論我遇到什麼事,在他們眼裡,永遠都要為佟司宇讓路。
我沒有去拿拖把,而是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我媽見我沒動,聲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佟千雪,你聾了嗎?我讓你把地拖了!”
我握住門把手,轉頭看向她。
“我今天站了三個小時,很累,誰弄髒的誰拖。”
我媽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頂嘴。
在她的記憶裡,只要她提高音量,我就會乖乖照做。
“你這死丫頭怎麼說話的?”
我爸終於放下了手機,皺著眉頭走過來。
“你弟今天好不容易高興一天,你非要甩臉子是不是?”
他指著茶几上那攤爛泥一樣的蛋糕。
“你媽還專門囑咐切最大的一塊留給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塊蛋糕的邊角甚至還有幾個明顯的狗爪印。
那是佟司宇養的薩摩耶剛剛踩上去的。
“留給我的?”
我扯了扯嘴角,聲音乾澀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你們是留給狗的,還是留給我的?”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她快步走過來,一把將那盤蛋糕掃進垃圾桶。
“不吃拉倒!脾氣越來越大,我看你是讀書讀傻了!”
“早知道你考完試是這副德行,我今天就不該給你發那條微信!”
她絲毫不覺得在我的畢業典禮上失約有什麼錯。
她只覺得我現在的態度,破壞了他們一家三口慶祝的氛圍。
佟司宇扔下游戲機,不滿地抱怨。
“媽,我就說別理她,她整天陰陽怪氣的。”
“對了姐,你那臺舊筆記型電腦放哪了?我明天去夏令營要帶。”
他不是在跟我借,而是在通知我。
那臺二手電腦是我初三考了年級第一時,學校發的獎學金買的。
雖然很卡,但裡面存滿了我高中的複習資料和各種志願參考。
我看著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不借。”
佟司宇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大喊起來。
“媽!你看她!”
我媽立刻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轉頭惡狠狠地瞪著我。
“佟千雪,你高考都結束了,電腦留著也是吃灰,給你弟用怎麼了?”
“他去夏令營那是正經事,需要查資料!”
我平靜地看著我媽。
“那是我的東西,裡面有我的隱私,我不借。”
我爸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你等會兒自己把電腦送去司宇房間。”
“趕緊進去洗澡,別在外面礙眼。”
他們像驅趕一隻流浪狗一樣,幾句話就替我做好了決定。
我沒有再爭辯。
推開房門,反鎖。
門外傳來我媽嘟嘟囔囔的咒罵聲,和佟司宇得意的笑聲。
我靠在門板上,看著狹窄得連書桌都放不下的雜物間。
這裡原本是我的臥室。
十歲那年,佟司宇說想要一間單獨的玩具房。
我媽當天晚上就把我的床搬進了這個沒有窗戶的雜物間。
這一住,就是八年。
我拉開抽屜,那臺舊電腦安靜地躺在最深處。
填完志願,我就把它砸了。
就算變成廢鐵,我也不會留給佟司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