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旅行不帶我,我自己走了就別找了_第 10 章 媽媽來寧遠大學的那天是三月底
第 10 章
媽媽來寧遠大學的那天是三月底。
沒有提前打電話,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姐,媽坐高鐵來了,爸沒陪,她一個人。”
一個人來的。
這是第一次她單獨為我做一件事。
我在校門口等她。
她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我幾乎沒認出來。
沒有化妝,頭髮用一個普通的黑色皮筋扎著,穿了一件舊的灰色外套。
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和一個紙袋。
她站在校門口看到我,站住了。
我也站住了。
隔著三米,跟上次一樣的距離。
但這次她沒有叫我全名,沒有質問我文章寫了什麼。
“疏語,我給你帶了清蒸鱸魚。”
保溫桶開啟的時候,魚湯的香氣冒出來。
鱸魚。
不是松鼠魚。
是清蒸鱸魚。
“聽瀾告訴我的,你愛吃這個。”
我看著那條魚,蒸得賣相一般,有點老,蔥絲放多了。
不像她平時做的那麼精緻。
但她做了。
我們在學校旁邊的公園長椅上坐下來。
保溫桶擱在中間。
媽媽從紙袋裡掏出一雙筷子遞給我。
“吃吧,坐了四個半小時高鐵,應該還熱。”
我夾了一筷子魚肉。
是鹹的。
“放多鹽了。”她尷尬地笑了一下,“你不在家之後,我做飯的手藝退步了。”
這句話讓我停了一下。
不在家之後。
她是用這個方式告訴我,她發現了我不在家這件事。
“媽,你來幹嘛?”
“來看看你。”
“就這?”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袖口。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疏語,那篇文章......我看了很多遍。”
“看了幾遍?”
“聽瀾幫我打印出來的,二十三頁。”
“我看了......每天晚上看一遍。看了差不多半個月。”
“然後呢?”
“然後我去翻手機相簿。找你的照片。”
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
“找了一晚上,手機裡有一千多張照片,聽瀾的、你爸的、出去旅遊的。”
“你的照片只有十一張。大部分還是你小學時候的。”
十一張。
十八年,十一張照片。
“最近一張是什麼時候的?”
“你高二,在廚房洗碗。背影。”
她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我連一張你正面的近照都沒有。”
風吹過來,公園裡有老人在打太極。
我嚼著嘴裡的魚肉,鹹的,但是熱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寫那篇文章嗎?”
“知道了......“
”不是為了丟我的人。“
”是因為我沒給你說話的機會。”
這句話讓我有點意外。
我以為她會說“是因為我做得不好”或者“是因為你受委屈了”。
但她說的是“沒給你說話的機會”。
這說明她真的反覆讀了那篇文章。
讀進去了。
“每次你想說什麼,我都說“行了行了”“別折騰了”“你怎麼這麼多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聽瀾說一句話我能聽十遍。你說十句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是你聽到了,但覺得不重要。”
她沒有反駁。
“疏語,你恨我嗎?”
“不恨。”
“那你能原諒我嗎?”
“不知道。”
她點了點頭,像是預料到了這個答案。
從紙袋底部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本護照。
“幫你辦的。“
”照片是用你高中畢業照裁的,不太好看,以後可以換。”
我接過那本護照,翻開,照片上的我穿著藍白校服,表情木木的,不算好看。
但那是一本護照。
一本屬於阮疏語的護照。
十九年了。
他們飛過了半個地球,而我連護照都沒有過。
“媽,我不需要你補償我。”
“我知道。”
“旅行的事、全家福的事、生日的事,都過去了,我不需要你現在去彌補。”
“我知道。”
“那你來幹嘛?”
“來告訴你,以後你要是想回家,家裡有你的位置。”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前方,沒有看我。
“客廳那面牆我重新弄了,你的錄取通知書......聽瀾說你帶走了,能不能拍一張照片給我,我放大了掛上去。”
我靠在長椅上,看著樹梢上的新葉。
春天的陽光是暖的,照在皮膚上有微微的癢意。
“我發給聽瀾。”
“好。”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裡面有錢,你拿著。”
“不用。”
“不是補償,是學費。“
”我查了你的繳費記錄,你用自己打工的錢交了上學期的學費。“
”這錢本來就該我出的。”
“我說了不用。”
她把卡放在長椅上,放在保溫桶旁邊。
“那就放這兒,你願意拿就拿,不願意拿就當我來過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高鐵票是六點的,我該走了。”
“嗯。”
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我。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很重要的話。
最後說出來的是:
“疏語,你瘦了。”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
我坐在長椅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過公園的小路,走過一排排還沒完全展開的櫻花樹。
她沒回頭。
保溫桶裡的魚湯還是熱的。
銀行卡安靜地躺在長椅上,被風吹得轉了一個小角度。
我拿起手機,給聽瀾發了一條訊息。
“魚收到了,鹹了。”
聽瀾秒回:“哈哈哈哈媽做飯一直放鹽特別猛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知道。以前她做的飯裡沒有我愛吃的,我分辨不出她放鹽多少。”
聽瀾那邊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回了一句:“姐,暑假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我看著螢幕,想了想。
“來吧。”
“我給你帶冰箱貼!”
“不用了。”
“為什麼?”
“因為這次我要自己去,自己買。”
發完這條訊息,我把手機放下。
拿起銀行卡看了一眼,沒有放進錢包。
但也沒有扔掉。
放進了帆布包裡,跟錄取通知書和那張膠片照片擱在一起。
校園裡有人在打球,有人在遛狗,遠處傳媒樓頂上的國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季長清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晚上吃什麼?東門那家老頭又只做了四道菜。”
我回他:“你先去佔座,我一會兒到。”
站起來的時候把保溫桶蓋好了。
魚雖然鹹了,但晚上熱一熱還能吃。
不浪費。
走在校園的路上,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落下來,碎成一地明明暗暗的光斑。
有人叫我名字。
“阮疏語!採訪課的作業你做完了沒?”
“做完了,晚上發你。”
腳步沒停。
風從正面吹來,帶著春天泥土和新葉的味道。
我走在屬於自己的路上。
這條路上沒有十七個冰箱貼,沒有三人份的風景。
但有寫不完的稿子,有一碗鹹了的清蒸鱸魚,有記得我喝什麼咖啡的人。
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