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旅行不帶我,我自己走了就別找了_第 6 章 蘇霽晚是做自由撰稿的
第 6 章
蘇霽晚是做自由撰稿的,給幾家旅行雜誌寫專欄,每年有大半時間在路上。
她住了五天,每天都坐在院子裡的老藤椅上敲筆記型電腦,面前放一杯餘叔泡的普洱茶。
我給她換床單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你是本地人?”
“不是,義工。”
“大一?”
“嗯,還沒開學。”
“跑這麼遠來當義工,家裡人不管你?”
我疊著被角的手停了一下。
“管不到。”
她沒再問了,低頭繼續打字。
但第二天晚上,她在院子裡叫住了我。
“小朋友,你文筆好不好?”
“還行吧,高中語文作文經常年級前幾。”
“幫我校對一篇稿子,我趕兩個截稿日趕不過來了。”
我接過她的電腦,看了看螢幕上的文件。
一篇關於洱海漁村的特寫,三千字,寫得很好但有幾處段落銜接不太順。
“這裡可以換個過渡。”
我指著第三段說。
“從漁船直接跳到菜市場太突兀了,中間加一句漁民收網的動作就連上了。”
她看了看,挑了下眉。
“你改,我看看。”
我花了二十分鐘改完。
她通讀了一遍,笑了。
“你確定你是學新聞的?這個寫法像學了三年特稿的人。”
“我看了很多書。”
“看書看不出這種節奏感。”她把電腦合上,“你有天賦。”
有天賦。
這三個字我從來沒在家裡聽過。
在家裡我聽到的是“一般吧”“還行”“沒什麼存在感”。
蘇霽晚的這三個字,是一顆種子掉進了乾裂了很久的土裡。
她走之前給我留了名片和微信。
“以後想寫東西了給我發,我幫你看看。”
“我認識幾個編輯,能投稿的機會不少。”
“我沒發表過任何東西。”
“那就從第一篇開始。”
她拎著行李箱走到巷口,回頭說了一句。
“小朋友,你那雙眼睛適合寫故事,別浪費了。”
她走之後第三天,我試著寫了一篇東西。
關於大理的,關於青旅的,關於餘叔的過橋米線和天台上層層疊疊的雲。
兩千字,寫到凌晨兩點。
發給蘇霽晚,她第二天中午回了訊息。
“頭尾都好,中間有點松,我給你標了批註,你改完發我。”
改了兩稿。
第三天她把稿子轉發給了一個雜誌編輯。
一週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是阮疏語嗎?你的稿子我們想用,刊登在下一期旅行專刊裡,稿費一千二。”
一千二。
我在火鍋店端一個月的盤子是兩千塊。
一篇稿子,一千二。
掛了電話之後我蹲在院子的三角梅下面哭了一場。
不是傷心,是一種被看見了的感覺太強烈,身體承受不住。
餘叔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端了一碗米線出來放在我旁邊。
“別哭了,先吃東西。”
“餘叔,我發表文章了。”
“哦?”他蹲下來,“寫的什麼?”
“寫的你們家的米線。”
他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那你下次再寫一篇,我給你加個滷雞腿。”
稿費到賬那天,我存摺上的數字變成了四千多。
手機裡,家庭那邊依然很安靜。
媽媽後來又發了幾條訊息。
語氣從“疏語?”變成了“你到底在哪裡”。
最後變成了“你再不回訊息我報警了”。
聽瀾的訊息一天比一天密。
“姐你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因為生日的事?”
“姐你別嚇我,你打個電話回來行嗎?”
“姐我求你了,媽現在急瘋了,你哪怕發個字證明你沒事也行。”
第四周的時候,我回了一條訊息。
不是給媽媽的,是給聽瀾的。
“我沒事,別擔心。不要告訴爸媽我聯絡過你。”
聽瀾秒回了一串語音,聲音裡帶著哭腔。
“姐!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們找你找了多久!”
“媽都報警了!警察說你成年了,自願離家不算走失......”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為什麼不回來!媽都急哭了!”
媽急哭了。
因為什麼急哭的?
因為擔心我?還是因為家裡沒人收碗、沒人澆花、沒人去領快遞了?
“告訴她我沒事就行。”
“她不會只要這一句話的,姐,你在哪裡?”
“聽瀾,你記得我生日是幾號嗎?”
她頓住了。
靜了三秒。
“九月......十七。”
“你記得。爸媽記得嗎?”
她沒說話。
“九月十七號那天,他們發了什麼?你翻翻朋友圈。”
又靜了五秒。
聽瀾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怕碰碎什麼一樣。
“姐......對不起。”
“不用道歉。這不是你的錯。”
“但你能回來嗎?”
“回去幹嘛呢,聽瀾?回去繼續住客房摺疊沙發?”
她沒有再說話。
我能聽見聽筒那邊細微的呼吸聲,一抽一抽的。
“你要是想我了就自己來大理玩,別告訴爸媽我在哪。”
掛掉電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餘叔在院子裡掛燈籠,問我幫不幫忙。
“來。”
我爬上梯子,把紅燈籠一個個掛上去。
從梯子上往下看,院子裡鋪滿了被雨打落的三角梅花瓣,紅的粉的紫的,踩上去軟軟的。
燈籠亮起來之後,整個院子都暖了。
這是別人家的院子,別人家的燈。
但此刻照著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