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得人間月_第2章 抬眼望去

抬眼望去，顧銜嶽正往回走。

腳步不緊不慢，像是無意間一瞥，眼神悄然落在了我身上。

一瞬間，我的脊背竄上一陣寒意。

他的眼神很奇怪。

沒有前世的痴迷。

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難道他早就認識我，知道我是誰?

可我不明白。

我身上到底有什麼，讓他心心念念必須得到?

我收回視線，假裝若無其事。

大概是我多心了吧。

03

狩獵大會結束後，一回到家，我便稱病不出。

直到一個月後，我的手帕交，平陽侯府的陸四小姐遞了帖子，說春日晴好，要邀我遊湖泛舟。

陸四小姐性子爽利，帖子也寫得直白:「你若再不來，我便當你是真病得下不了床，直接抬了大夫去瞧你。」

我不好再推，便應了。

這日難得回暖，湖上畫舫遊船不少。

我和陸四小姐租了一艘小舟，坐在艙中吃茶點。

陸四小姐絮絮叨叨說著這幾日京中的新鮮事。

哪家公子和哪家小姐看對了眼，哪家妾室鬧出了笑話。

說得正高興，舟身忽然晃了一下。

陸四小姐手裡的橘子滾到了地板上:「怎麼了?」

船伕在船尾喊道:「小姐莫慌，有大船過來，水浪大了些。」

我掀開簾子往外看，一艘三層畫舫正從西面駛來。

船身描金繪彩，船頭立著幾個錦衣公子。

我聽見旁邊的船上有貴女驚呼:「如此豪氣的畫舫，你們快看!船頭站著的是鎮國公世子!」

我心頭一跳。

怎麼哪哪都有他!

畫舫越駛越近，水浪推得小舟搖晃不定。

陸四小姐皺眉道:「湖面這樣寬，這畫舫怎麼走這麼近?」

話音未落，小舟猛地一歪。

船尾傳來船伕的驚呼，櫓脫了手，整個舟身失控，往一側翻去。

陸四小姐驚叫著抓住我的胳膊，我順勢握住她的手，腳下卻已經踩空。

入水的一瞬，我立刻屏住呼吸，任由自己沉入湖水中。

我的水性也不差，本來並無過多驚慌。

只是剛穩定身形，就發現有幾個水中有幾個人影散開，朝岸邊游去。

他們動作極快，似是逃竄。

我頓時明白了。

我們的船翻得不對勁。

畫舫經過時水浪雖大，但絕不至於讓一艘小舟翻覆成這樣。

是他們在水下動了手腳!

陸四小姐在我身邊撲騰，我連忙抱住她的腰，把她往岸上帶。

湖面亂成一團，周圍幾條船上的丫鬟僕婦驚叫著扔繩子、遞竹竿。

不遠處那艘巨大畫舫上，也傳來了落水聲。

我直覺不對，抱著陸四又遊快了幾分。

追著落在最後的人影，衝上了淺水灘。

一手扛著陸四，一手揪住那人的後領子，扯著嗓子大喊:「登徒子!好大的膽子!竟敢掀貴女的遊船!來人啊!抓住他!」

岸上的人聽見喊聲呼啦啦地圍過來。

幾個家丁模樣的壯漢三兩步扭住了那人。

我把陸四交給趕來的陸家婆子，回身抄起旁邊一條空船上擱著的乘船竹竿，大步往我們翻了的遊船那邊走。

果然，水下還有動靜，似乎往這邊來。

我舉起竹竿，朝著那處水面狠狠戳了下去。

「還有賊人是吧?!在水下躲著作甚?」

「你以為你一直躲在下面，我就看不見你了嗎?!」

竹竿入水戳了個空。

水下的人影一閃，往旁邊游去。

我追著那影子，竹竿一下接一下往水裡戳打。

「登徒子不要臉!掀船害命，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

岸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指指點點，有人喊著要報官。

水下那影子被我逼得左躲右閃，終於在一個地方猛地冒出頭來。

溼透的黑髮貼在臉上，露出一張蒼白的面孔。

是顧銜嶽。

我冷笑一聲，手中的竹竿已經狠狠掄了下去。

帶著水花結結實實敲在他頭頂。

他悶哼一聲，又沉了下去。

04

顧銜嶽上浮時間極短，再加上水花遮掩，除了我，沒人看清他的容顏。

見他遲遲不肯上岸，不少人已經把他當成了賊人。

甚至撿起岸邊的石子往水裡扔。

他在水下要換氣，在湖面沉浮兩下，終於又冒了半個腦袋出來，面色煞白。

我不等他開口呼救，竹竿又劈下去。

這次掃在他的肩背上，打得他整個人往水裡一栽。

「住手!你們都住手!」

畫舫在岸邊停下，終於有人探出身來。

「鎮國公世子方才跳下去救人了!你們別打了!」

「快!快去把世子拉上來!」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三四個家僕連忙下水，七手八腳地把顧銜嶽從水裡撈起來。

此刻的顧銜嶽渾身溼透，額角被竹竿敲出了幾道紅痕。

看上去狼狽至極。

有個公子遞過披風給他裹上。

顧銜嶽咳了好幾聲，這才抬起頭看我。

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像委屈，又像怨懟。

旁邊一個身穿鵝黃衫子的貴女皺起眉，語氣不悅:「溫小姐，你也太不講道理了吧?顧世子下水是去救你，你怎麼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他當成賊人?」

「就是，你一個五品官家的小姐，竟然敢打鎮國公世子，如此尊卑不分，傳出去像什麼話?」

「莫不是仗著自己和平陽侯家的小姐交好，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