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毒區開餐館的中國夫妻_第二章 白茜說

白茜說:「金餃子銀包子誰都知道利潤大,但我那口子嫌費事。」

我告訴白茜,在大其力那邊有家中國人開的飯店,油條、包子餃子還有餡餅稀粥,一色兒的中國特色,生意很好。

白茜說想掙錢就得累,掙的少也清閒。人活一輩子,差不多就行了,有吃有穿沒心事也挺好。

她接著笑著說:「像你,每個月拿著二百美元津貼,跟著那些醫生跑緬甸來為人民服務,不是也沒圖錢麼。」

「你們北京人就是不一樣,思想見解和南方人不同。」我說。

忙完最後一撥客人,白茜雙手扶著腰抻了抻,滿臉倦容地說讓我照看一下,她快步走向後院。

過一會兒,白茜精神煥發地回來。我看她像換了個人,好奇她進裡屋到底幹了些什麼,但也不好意思多問。

忙了一上午,我還沒顧得上廁所,一泡尿憋得膀胱疼。我向她打了個招呼說去衛生間,白茜抬手指了下後院。

後院有個水泥瓦搭的簡易廁所,我剛走進去,就看見茅坑裡露出半截注射用的針管,很新。

一切,我都懂了。

當天晚上,我回去開完業務小組結會,門哨在院子裡喊我。我出門問什麼事,門哨說,外邊有人找我。

白茜站在大門外,神情很焦急的樣子。我以為她碰上鬧事的,劉建洋又不在家,她只好來找我幫忙。

白茜拉著我離開大門,焦急不安地說:「剛才警局來人,說建洋被抓了。在這兒我們沒太熟的人,只能找你商量。」

我腦子裡一閃,覺得劉建洋被抓肯定與毒品有關。

回到店裡,白茜把門關好,面色蒼白。她在店裡走來走去,繞了十幾圈,不時抬眼看我,像是有話要說,又不能說。

我想還是讓白茜自己說,與毒品相關的事能不介入就不介入。這倒不是我不願幫白茜,而是我極為厭惡沾毒的人。

終於,白茜停下腳步,然後坐在了我對面。

白茜告訴了我實情。她和劉建洋在北京就開始吸毒了。

白茜有個表姐,在動物園市場做生意。她表姐是外經貿大學畢業的,工作一年後辭職,在市場幹了十年,動物園和秀水街都有她的店。

她表姐把動物園的店連帶著生意都轉給白茜,還順便帶她和劉建洋去南方轉了一圈,把中國幾大服裝市場的生意關係介紹給了她。

那時白茜才知道,表姐和她的朋友們都在吸毒,她和劉建洋出於好奇也試了毒品,但都是大麻,就是逗樂一玩兒。

這種自由愜意的生活,隨著動物園市場拆遷戛然而止。

沒了生意,現金流斷了。那時白茜和劉建洋都上了癮,北京地下市場的海洛因的價格一天比一天漲。等他倆連吸帶玩,忘了現實世界,清醒時一查銀行的存款,頓時都懵了。

白茜說吸了幾年海洛因,連骨頭都滲著那玩意,不吃不喝可以,但離不了毒品。她和劉建洋也試過戒毒,但戒毒比騎車去月球還難。

白茜認識的朋友中,因沾毒破產甚至死了的,大有人在,還有幾個熟人,常年不見人,最後就失蹤了。

在白茜和劉建洋日益窘迫的情況下,兩人由海洛因轉向了價格相對低的冰毒。但冰毒是什麼,沾上它就等於給自己挖好了坑,等著埋屍。

那時圈裡有人說,如果真離不開毒,就去緬甸金三角。那裡是產毒區,東西又便宜,吸一輩子沒問題。

白茜和劉建洋沒想太多,把車和能賣的東西都賣了,揣著剩下的錢一路南下,偷渡國境讓人帶著到了金三角。

說到這,白茜嘆了口氣:「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吸毒,開店也沒發財的意思,掙點錢夠買那玩意兒就行。」

我直接問:「劉建洋怎麼被抓的?」

白茜說:「本來這樣就行了,掙點兒錢,偷著摸著過日子也沒大事。但建洋鬼迷心竅,想多弄點錢留著。」

「幹上販毒了?」我心一驚。

「也不算,他是第一次,跟著人去看路,沒帶貨。」白茜又嘆氣。

「你說怎麼辦,慌死我了。」她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心想,中國人一輩子都糾纏在人和人的關係中。一遇到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人際關係處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儘管我痛恨這一點,並常跟朋友說,社會文明難以進步,法治難以取代人情,人情是最大的阻礙,但我還是答應白茜幫她一次。

回去後,我思忖再三,硬著頭皮去找隊長。

隊長四十多歲,長得很粗獷,黑麵皮。他是當地駐軍的軍人,旅長為保證我們這些國際志願者的安全,派隊長帶了幾個兵當保鏢。

我把事兒跟隊長說了,特別說明劉建洋是被人拉下水,還沒幹上販毒,請隊長無論如何救他一命。

隊長瞪著我看了半天,最後答應問一下。他又告誡我,讓我遠離沾毒的人。他說毒品是個看不見底的黑洞,沾上的人沒一個能爬出來。

過了幾天,有人找到白茜,說事情調查清楚了,劉建洋確實沒販毒,但他跟的人是毒販,警方早就知道此事。那人告訴白茜,拿一萬塊錢,人就放出來。(金三角流通人民幣,比緬幣值錢。)

劉建洋從警局出來後,白茜非要請我去鎮上最好的飯店吃飯。

那天,我去了他倆的小店,看著白茜和劉建洋不知說什麼好。但我直率地告訴他倆,這種忙我只能幫一次。我勸他倆關了店門想三天,徹底想清楚,守著毒區的最後結果是什麼。

其實我說的絕對是廢話。對兩個吸毒多年的人,這種警戒的話沒有任何意義。他倆已經踏入那個沒有底、只有枯骨的黑洞,而且正在往下跌,就是喊著要回頭也不可能了。

我走出小店時,白茜正趴在桌上哭泣,劉建洋手裡拿著根菸,低頭沉默不語。我遲疑一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告別了白茜和劉建洋,過了一個星期,我隨組織沿薩爾溫江西行。

沿薩爾溫江向西,也是英國人留下的毒區。越往西走,地勢隨著群山越高,空氣也越冷;平坦的土地不見了,山一座挨著一座連綿起伏。抬眼看去,樹木無際,峭壁亂石橫垣其中。

隊長告訴大家,就是在這樣半原始的山區,在過去的一百多年裡也種植著罌粟。這裡只有兩種作物:罌粟和旱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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