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貓之後,我才聽到他說了這輩子最真心的一句話_第6章 6
距離第七日午夜還有六小時。
我在老宅閣樓裡躲了一天一夜。
周美蘭沒再來。但我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下午四點半。車輪胎碾過碎石路的聲音。不止一輛。車門開關的聲音。腳步聲。
我從閣樓的透氣孔往下看——三輛車停在院門口,辛光遠領著一群人走進院子。他穿著深色夾克,表情沉痛。
身後跟著幾個穿社群紅馬甲的人、一個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還有兩個穿制服的——保安公司的。
辛光遠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上來:“王主任這邊走。老房子很久沒人住了,我愛人出事後我也不敢來——您慢點,門檻高——”
然後是一聲巨響。
一樓的門被砸開了。
不是開門。是砸開。辛光遠大概覺得戲要做全套。
一群人湧進一樓,腳步聲經過客廳、走廊,停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
“這裡——這個門被撬過——”辛光遠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顫抖著。
地下室的門被推開。
我悄無聲息地從閣樓溜下來,沿著牆根摸到地下室入口。裡面已經擠了七八個人。
行軍床上躺著我的身體。心電監護儀還在跳,鼻飼泵還在響。
辛光遠站在床邊,表演堪稱完美。
“這是——這怎麼——”
他站住了。嘴張開。右手捂住胸口。眼睛瞪得巨大。
一個突然發現妻子被囚禁的丈夫應該有的所有表情,他一個不落地做了一遍。
“這是什麼?這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開始打120,有人打110,有人在喊叫。
秦若薇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擠在人群外圍尖叫了一聲——這次是真的害怕。
辛光遠一步一步走向行軍床。那幾步走得像在淌水——慢、沉、艱難。走到床邊的時候他跪下去,兩隻手握住我的右手。
“婭楠——婭楠——怎麼會——”
他在哭。眼淚砸在被子上。我蹲在地下室角落的暗影裡,看著他表演。尾巴不受控制地捲了一下。
然後我的身體動了一下。指尖先動。
然後眼睫毛顫了顫。那隻被辛光遠握著的手,手指正在一點一點收攏。
辛光遠感覺到了。他低頭看那隻手。他的哭聲停了。他鬆開了手。
我的指甲在他鬆開的那一瞬間劃過了他的手背。一道淺淺的血痕。血珠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滾。他下意識地甩了一下手,幾滴血濺在枕頭邊——濺在那塊翠綠色的玉佩上。
玉亮了。
地下室裡十五瓦的燈泡閃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行軍床。
我的眼睛睜開了。
辛光遠往後退,撞上竹架子。
茶餅滾下來砸在他肩上。他沒有躲。
我坐了起來。在所有人面前坐了起來——動作很慢,每移動一寸都像在撕開一層膠布。
六天沒動的身體,關節澀得像生了鏽。
視野一陣一陣發黑,嗓子幹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但我坐起來了。
“你——”
他的嘴唇在抖。血色從臉上退得乾乾淨淨。
汗珠子沿著鬢角往下滾。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在一秒之內出這麼多汗。
“你不是應該在等我回家嗎?”我看著他。聲音沙啞——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你不是報了失蹤嗎?”
他退到了牆邊,背撞上竹架子,又一塊茶餅掉下來。
“婭楠——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我把手抬起來。
動作很慢,但手很穩,“解釋你的保險預審?你的拆遷協議?你放在茶几上的檔案?”
“還是解釋你和我妹在追思會儲物間接吻?”
秦若薇發出了一聲真正的尖叫。然後她跑了。
高跟鞋踩過碎石路,膝蓋磕在門檻上摔了一個跟頭。
膝蓋破了皮,爬起來繼續跑。
沒有人追她。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我——看著一個六天沒進食沒喝水沒動過一根手指的女人,站在地下室的行軍床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句一句地質問她的丈夫。
我往前走了兩步。
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但沒倒下。
辛光遠貼著牆站著。
“我從頭到尾都看到了。”我說,“你把我搬進這間地下室。你打的那個電話——“後天保險預審透過,只要屍體一到就放款”。”
“我沒有——”
“你有。”
“那是——那是你昏迷的時候做的夢——”
“我都錄下來了。”
他閉上了嘴。
“茶餅架子第三層。”我往那邊偏了偏頭。
話音落下的時候,地下室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
蔣警官站在樓梯口。身後跟著兩個年輕警察。
他手裡拿著那張歪歪扭扭的紙條。
“全部不許動。”他的聲音不大,但地下室瞬間安靜了,“辛光遠,請你配合調查。”
辛光遠看著門口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腿彎了一下,往地上滑。沒人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