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秋_第6章 除夕夜
除夕夜,一個公主和國公府二爺能避開眾人私會的地方,想來是十分隱蔽。
如今趙德嘉挾持了趙懷瑾,城內遍尋不到,說不定就是躲進了這裡。
尋烏迅速鎖定了幾個地方。
他散出訊息,然後帶著我直奔城東。
終於,輾轉大半日,我看到了眼熟的場景。
「就是這裡!」
我指著江邊一棟三層紅樓。
最終,在閣樓裡救下被綁住的趙懷瑾。
趙德嘉被制住,她咬牙切齒地罵我。
「你個賤人竟然沒死?」
我尋了個角落坐下,重重喘了幾口氣。
本就重傷,一夜沒睡,又奔襲了大半日,我身上頭上滿是血汙。
也難為她竟然能一眼認出我。
我環顧這間屋子。
前世,趙德嘉就是在這裡,軟進裴漣的懷裡,無辜又淡漠地說:
「念秋死了啊?那她也算死得其所了。我本意是想送她一場造化的,是她自己無福消受。」
因她一句話,我死無全屍。
她卻只怪我命薄。
呵。
我突然笑起來。
趙德嘉氣怒。
「你個賤婢!笑什麼?!」
我探身靠近她,提醒。
「我的殿下,如今您已經是階下囚了。」
趙德嘉揚起下巴。
「哼!再怎麼說我也是嫡公主,我只不過是犯了糊塗!聖上寵我,趙懷瑾不敢動我的!」
真天真啊!
她不會以為宮變之後聖上還能容她吧?
我傾身,把唇湊到趙德嘉耳邊。
「在我們這個時代,皇位碰不得。你,沒學過嗎?」
趙德嘉的一張臉登時變得死白。
她哆嗦著,話不成調。
「你,你怎麼,你怎麼知道的?你也是穿,穿越,來的?不,不可能!我是氣運女主!不可能!」
19
刑場上,趙德嘉披頭散髮,狀若瘋癲。
她一會兒哭著喊父皇我錯了。
一會兒又大笑著說她是大女主,是要做皇后的人,誰也不能殺死她。
晉國公府的裴漣就跪在她旁邊。
裴漣破口大罵。
「你這個瘋子!都是信了你的鬼話老子才造反!賤人!」
「呸!」
趙德嘉罵回去。
「要不是書上寫你是開國新皇,你以為我會讓你睡?!腦滿肥腸的東西!」
她瘋言瘋語,沒防備後面的高陵突然朝她撲過來。
高陵雖沒有參與造反,但被趙懷瑾查出他虐刀奴僕數十人,還強搶民女、私設賭場。
聖上金口一開,便一起押上了刑場。
趙德嘉被高陵撞倒,可她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一口咬上高陵的耳朵,廝打間,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往日金尊玉貴的公主駙馬,像兩條鬣狗,在撕咬拼殺,醜態畢露,一旁的裴漣也時不時踹上兩腳。
鬧劇足足維持了一盞茶,行刑才開始。
趙德嘉、高陵和裴漣,都處以凌遲極刑。
閃著寒光的刀,一片一片割下他們的肉。
當第一刀割下的時候,趙德嘉發出一聲慘叫,終於害怕得渾身痙攣。
「啊——父皇我再也不敢了,我錯了——啊——」
「聖上饒命——啊啊——」
「我不要穿書了——啊啊——我要回去————」
「陛下饒命!臣只是被賤人挑唆——啊——」
「賤人誤我啊——」
鮮紅的血從他們的皮肉裡滴下來,蓄成一汪池,正好流淌到我腳邊。
行刑結束。
刑場上只剩滿地的血和幾副血淋淋的骨架。
趙德嘉的屍身被聖上特准草草葬了。
裴漣被挫骨揚灰。
而高陵,靖安侯府無人敢給他收屍。
趙懷瑾下令把他的屍身拉去城外,卻在經過城門處時散落一地,乾脆就地掩埋。
自此,高陵的屍骨埋於城門,千年百年, 任百姓踩踏。
20
塵埃落定。
太子殿下傳召我。
「奴婢念秋給太子殿下請安。」
他站在窗下,回身望我。
「念秋。你可願, 入宮陪伴孤?」
他長身玉立, 溫柔慈悲如神佛。
我磕頭。
「殿下恕罪。」
「從你在宮裡救下孤開始, 你每次都只有這句話。似乎是孤一直在強你所難。」
趙懷瑾默了默,輕笑一聲。
「為何?」
為何?
如果我不曾在死後透過趙德嘉的前世看到那個時代, 也許我重來一回的那一夜,就會以自己的身子作餌救下趙懷瑾,然後依託於他來複仇。
可不行啊。
見識過那個赤忱鮮活、奮勇前進的紅色時代, 我沒辦法再放任自己隨這個沉痾痼疾的王朝逐流。
我不夠聰明, 沒有那麼多手段去改變這個世界。
卻也不想依靠男人恩寵而活, 然後埋葬於年老色衰或帝王猜忌。
趙懷瑾又問我。
「你想要什麼?」
「活著。奴婢希望, 所有的女子, 無論貴賤都能好好活著。」
像那個我望而不及的時代一樣,女子也能活出一番天地!
趙懷瑾最終放我走了。
我出了宮,遠離京城, 來到江南。
我用了三年, 靠在趙德嘉前世裡看到的各種奇思妙想,成為一帶富商。
而趙懷瑾,也登基為帝。
我將自己每年所得的六成送進皇城,支援朝廷修建女學、填補女醫空白。
趙懷瑾也完善了法制,讓奴僕也能有處伸冤。
吏治清明, 海晏河清。
多少年後,我白髮蒼蒼, 腿腳不大聽使喚了。
除夕夜, 我就歪在躺椅上, 烤著明亮的火,望著夜空裡炸開一朵又一朵金銀色的花。
意識漸漸昏沉。
我好像, 又去到那個時代了。
番外
戶部又收到了江南「中華商號」的進貢。
我把進貢的單子前後翻了幾遍。
可和歷年一樣,她在字裡行間沒提及我半分。
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徐徐吐出一口氣。
我朝兵部尚書下令。
「中華商號捐贈的禦寒物資必須全部落實送到邊關將士手裡。」
又看向禮部尚書。
「女子科考之事籌備的如何?」
禮部尚書是三朝老臣,聞言,他攏著鬍子皺眉。
「皇上, 老臣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那就不要講了。」
我冷眼看著他,毫不留情道。
「老尚書不要再說什麼女子不堪大用的話!看看中華商號每年進貢的銀兩和物資, 這天下商號幾千個,可有第二個能做到她這般?朕早就同你們說過,女子之才不輸於男子, 而男子之才, 也不是必須要踩踏在女子身上才能體現!」
禮部尚書老臉羞紅。
但我知道,他並不服。
這天下男子掌權已久,想要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的思想, 難!
但她想, 我就去做。
登基的第十五年, 我南下巡遊體察民情。
在姑蘇城的城門上,我看到了她。
她就混在朝拜的百姓裡,一身素衣, 不施粉黛。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也扳直了她的脊樑,拂去她眉眼之間的鬱色。
我釋然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