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纖_第6章 江風從視窗灌進來
江風從視窗灌進來,有些冷。
到雅間時,裴行安已經等著了。
臨窗而立,衣袂被秋風托起,整個人像一幅淡墨的畫,讓人一點都聯想不起來那日擒匪的利落。
不知怎的,見到他,我就莫名感到一陣高興。
容稷作揖:
「裴兄,怎麼只你一個?」
笑意漫進眼底,裴行安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勞容兄,將我未婚妻接過來。」
容稷怔了一下。
「你未婚妻?」
在他詫異的目光中,我離開他身邊,走到裴行安面前。
「行安。」
裴行安微微一笑,抬手替我把被風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我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
我輕輕扯他袖子,不停給他打眼色,小聲提醒:「有人呢。」
裴行安溫溫一笑,拱手還禮。
「是啊。」
「都說婚前一月不能見面,今日若不是容兄相約,我還見不到纖纖。多謝容兄。」
那一刻,容稷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盯著裴行安,又轉頭看了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她是你未婚妻?」
我眨眨眼,有些懵。
他不知道?
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容稷正了正臉色,露出一絲苦笑。
「抱歉,沒人跟我講過。」
「以為......」
有些事便是這般巧。
國公府人多,人盡皆知的事,彼此都以為有人跟他講過,便不再多言。
以至於,他還不知道。
以至於,錯過許多。
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江面上的風聲。
容稷定定地看著裴行安跟我交握的手,臉上的表情我從來沒見過。
說不清是什麼。
驚訝的,諷刺的......又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我惴惴不安,下意識往裴行安那邊靠了靠。
容稷和裴行安從前是同窗,應該有很多話說。
可一頓飯下來,容稷卻是心事重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裴行安問他怎麼了。
容稷笑了笑,笑容淡得像暮春將謝未謝的花。
「沒什麼。」
「就是好久沒喝京城的梨花白,甚是想念。」
頓了頓。
「......到底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12
容稷宿醉一夜。
舅母照顧了一夜,絮絮叨叨,說他向來剋制,從無這般放縱。
醒來後,舅母催著他把跟方小姐的婚事定下來。容稷卻說無心嫁娶了。
婚事就這麼束之高閣。
一對子女都不省心,舅母氣得心絞痛。
我的婚事卻近了。
嫁衣、繡鞋、嫁妝都已經準備妥當,只剩紅蓋頭要自己繡。
時間急,我只好挑燈夜戰。
燭火一跳一跳,映得滿室昏黃。
翠兒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
「四姑娘,大公子回來了,給大家都準備了禮物。這是您的。」
我對他的禮物已經不期待了,但沒有什麼比看到時更驚訝。
開啟盒子。
裡頭靜靜躺著一條紅豆手串。
翠兒瞪大眼,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
我手上的針停住。
無論我們什麼關係,尋常男子斷斷不會輕易給女子送這樣的禮。
我盯著那串紅豆,忽然之間,有些事想通了。
想起他送我的茉莉香囊。
茉莉,莫離。
想起他問我方小姐如何,說想娶她之後,再迎......
迎什麼呢?
迎我當妾嗎?
嗓子眼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堵住,覺得沒什麼比這更荒謬了。
他覺得我狐媚太過、端莊不足。
覺得我不夠穩重,身份不夠高,不堪配大戶人家。
所以,準備讓我當個妾。
我忽然覺得,這高門大戶的公子,也不是那麼講道理。
容稷高高在上,自視甚高,不知道,他視如敝履的東西,有人珍之以重。
我才不稀罕當他的妻妻妾妾。
我讓翠兒把這東西退回去。
復又重新拿起繡花針。
一針一線,認認真真。
廊下的風吹進來,好像還聽到翠兒在門外低語的聲音:
「四姑娘說禮物太貴重了,不能收......還給大公子。」
一個高大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有個聲音飄進來,沙啞低沉:
「......嗯,是我疏忽,送錯了。」
13
風裡傳來桂花香時,我要出嫁了。
國公府張燈結綵,紅綢滿院,連門口的獅子都繫了紅花。
出嫁前一個晚上,府裡的姑娘們都聚到我的院子,熱熱鬧鬧地送我出嫁,鬧了半宿。
嬤嬤來趕人,人才散了。
只有容嫣留了下來。
「說到底,我才是你們的媒人呢。」她拉著我的手,笑眯眯地說,「送佛送到西,你婚後可要美美滿滿的。」
說完,塞給我一樣東西。
「這個,教你如何抓住夫君的心。」
我翻開一看,臉蛋瞬間燒得通紅。
她她她,她一個閨閣女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容嫣掩唇輕笑:
「害羞什麼。」
「這叫不恥下問,有教無類。」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忙把那東西往枕頭底下塞,生怕被人看見。
說完這些,容嫣垂下眼,傷感起來。
她說她很羨慕我,可以跟喜歡的人相守。不知她跟張公子,能不能修成正果。
我不知怎麼安慰她,想了想,說:
「我聽世子說,張公子是書院文章最好的學生,這屆科舉說不定就能考上。」
「表姐眼光好,想必不會看錯人。」
容嫣這才笑了。
翌日。
十里錦鋪,鑼鼓喧天。
喜燭燃了一夜,新房一片喜慶。
迎親、敬酒、鬧洞房,一日下來,裴行安已有些疲憊,笑眯眯地跟我說早些就寢。
我心不在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