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善類_第5章 無妨
「無妨。」
柳鳴沒有半分詫異,還是笑著,只是笑容有些苦澀,「等我死了,你便將虎符送去丞相府。他會保你一命。」
我沒說話。
柳鳴接著道:「不必擔憂,丞相是陛下親信,會將虎符送到陛下手中。」
我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然而思緒還是不能明朗。
「給我倒杯酒好嗎?」他說。
我點頭,為他斟酒。
「時辰到,家人退避!」官差忽然發話,我匆忙將酒杯遞到柳鳴嘴邊,然而胳膊被官差一扯,酒杯落地,酒都灑了。
「等等,等等!」我不顧一切地喊著,跪行著去撿酒杯,然而未能如願,便要被拖下臺去。
劊子手舉起酒壺,灌下一大口,噴到閃著寒光的大刀上。
我慌忙摸向懷中,抽出那張皺皺巴巴的告示,高高舉起。
「我是柳鳴妾侍,我為他求情!為他作保!別殺他!」
刑場頓時一片譁然,片刻之後便有石塊、菜葉等物雨點一般砸過來。
我撿起酒杯,低著頭承受刑場下砸來的物件。
粘稠的臭雞蛋從頭上滴落,我捏緊酒杯,重複著:「我為他求情,為他作保......別殺他。」
9.
我跟柳鳴一起回到了我住的客棧。
洗過澡後,我們面對面看著鼻青臉腫的對方,忍不住發笑。
我在刑場上為柳鳴求情後,監斬官便差人給了我一張紙,要我簽字畫押,並要我寫明為他求情的緣由。
做完這些,他便下令放了柳鳴。
我們兩個便互相攙扶著在眾人的唾沫裡離開了刑場。
客棧的油燈有些昏暗,看著坐在對面的柳鳴,我感覺今天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虎符。」
他第一句話還是這個。
我掏出荷包,從中拿出那隻沉甸甸的虎符,交給他。
「怎麼肯相信我了?」他笑。
他今天笑得也太多了。
「談不上相信。」我搖頭,摸著又疼又脹的臉,「只是決定要跟你同流合汙了。」
「跟罪犯同流合汙不會有好下場的。」
他收起虎符,看向我。
我腹誹:這話應該在刑場上跟我說。
面上還是笑嘻嘻的:「沒事啊,事已至此,我們先點飯吃吧。」
「恐怕要蹭你的吃喝了。」他說。
住的地方也是我出錢啊。
「沒事。」我咬著牙。
我叫來夥計點菜,柳鳴也說了幾個菜名,偏巧都是我愛吃的。
吃飽喝足,柳鳴自覺在房間打起地鋪。
我躺在床上,越躺越精神,忍不住起身看向柳鳴,他也睜著眼呢。
於是我盤腿坐起來:「王爺,我救了你,你會不會很感動啊?」
他枕著手臂看向我:「我已經不是王爺了。」
「假設你東山再起,你會不會加倍補償我?」
他輕聲笑起來,聲音清朗動人:「會,可我再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
這人怎麼老是說喪氣話?
讓人沒一點盼頭。
「天子腳下,哪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呢?若是我從此一窮二白,你會後悔今日救了我嗎?」
「當然不會。」嘴比腦子快。
「睡吧,明日帶你去個地方。」柳鳴說完,側身背對著我,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第二天,柳鳴帶我去了丞相府。
沒人攔他。
進到正廳,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接待了我們。
看他的著裝舉止,應當就是當朝丞相了。
柳鳴稱他為老師。
他把虎符遞上去,老者看向我,似乎是不方便說話。
「此為內子,老師直言無妨。」柳鳴說。
「昨日的事,我聽說了。」老者頷首,看向我的目光帶著讚許。
而後,他看著柳鳴說:「默予,飛鳥盡,良弓藏。
世事如此,你不要怨恨。」
「學生知道。」
「今後有何打算?」
柳鳴看了我一眼,朝丞相作揖:「學生早已臭名昭著,唯有歸隱一條路可走了。」
老者點頭,遞給柳鳴一隻木匣:「他知你今日要來,託我將此物贈你。」
柳鳴略一遲疑,接過木匣,拜別丞相。
出了相府,柳鳴開啟木匣,裡面是一金錠,金錠下還壓著一張紙。
他看向我,柔聲道:「以此金聘汝為婦,何如?」
我奪過金錠,塞進衣袖:「茲事體大,從長計議。」
【完】
番外之那些盈枝不知道的事
三皇子柳鳴年少時隨母妃出宮探親,外祖家中聘一戲班搭臺唱戲。
柳鳴見戲子於臺後上妝,約莫十來歲一小姑娘妝化了一半,正縮在牆角吃桃酥。
班主見了,上前便是一腳,又抽了好幾鞭,小姑娘大概是挨多了揍,不聲不響,只是望著掉在地上的半塊桃酥。
班主走後,她才梗著脖子,抹了抹掛在下巴上的淚珠。
待戲子登臺唱戲,柳鳴便指著臺上那女童,央求母妃帶她回宮當差。
過了幾年,柳鳴出巡時,又在人群中見到了那群戲班中人,便差人將那班主施以鞭笞之刑,同行友人問起緣由,柳鳴隨口答道:敢抬頭目視本王,難道不該打?
中秋宮宴,有嬪妃中毒。
柳鳴推著七歲的弟弟上前去給盈枝解圍,太子雖小,卻十分聰慧,道:今日我幫三哥,三哥當如何報答?
柳鳴說:待太子登基,臣當盡心輔佐,肝腦塗地。
宮中滲透了細作,先帝留給幼帝的親信中亦有意圖謀反的平陰侯的勢力,柳鳴假借逼宮之名,為幼帝清除異黨。
卻不想,盈枝藏起了虎符。
幼帝道:先搜身,若是沒有再施以極刑,定能撬開她的嘴,朕只怕三哥不允。
柳鳴道:臣為她作保,懇請陛下給臣一些時日。
納盈枝為妾兩年後,柳鳴也清除了平陰侯的勢力。
只是此時,假借殘暴之行為皇帝清除障礙的影響開始反噬。
虎符之事,仍無定論。
皇帝要柳鳴交出盈枝。
柳鳴不肯,情願以命抵命。
皇帝卻道:你如此待她,她卻不曾真心待你。既然你要換命,朕便成全你。若是她肯待你,如你待她一般,朕便放過你二人。
丞相轉交給柳鳴的木匣子,是皇帝留下的。
金錠下壓著的那張紙,是盈枝在刑場簽字畫押的。
多年以後,柳鳴還記得他第一次展開那張紙,看到盈枝寫下的緣由時的顫慄。
「或許他並非善類,可我不願失去他」
那時的他抱著盈枝,看著一雙兒女在田間嬉戲,滿足地嘆息:「如此便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