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和她的高考狀元_第6章 血
血。
滿地的血。
燈被打碎了,瓷白碎片落得到處都是。
旋轉凳子也翻了。
桌上大概做好了飯菜,但此刻一片狼藉。
女人趴在理髮臺上,血就從脖子裡往外冒,她還穿了個淺藍色的旗袍,身體輕微地抽搐。
我一隻腳踏進血泊裡,渾身剋制不住地發抖。
然後被衝進來的人們給拉開。
「上擔架!上擔架!」
「小姑娘讓開點!」
「你們別動其他的,封鎖現場——」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可我聽不清,也看不清,耳朵裡傳來尖銳的嘶鳴,把一切都蓋住了。
直到擔架抬著人出去,我才後知後覺地跟上。
女人的手一直緊緊捂在傷口上,可血還是汩汩地往外冒。
「都做好飯菜了,真是的,怎麼都等不到你回來......」她的手漸漸失去力氣,於是越來越多的血從指縫往外冒,「幸好你沒回來啊。」
「蘇青......」
「那天,你說,你將來會當老師,站在講臺上,乾淨利亮的,是真的嗎?」
「媽......先別說了。」我的眼淚砸下來,聲音顫抖,「先去醫院。」
她笑,咳出了血泡,聲音有點嘶啞,「平日也不見你叫我一聲媽。」
說完仰頭緩了半天,又喃喃,「唉,我也的確是不配當媽......蘇青,別恨媽,忘了媽吧,你的好日子還長。」
我鼻子痠疼得厲害,眼前一片模糊,追在擔架後面。
怎麼能不恨呢。
才剛剛解冤釋結啊。
才剛剛從我期待了兩世的親情中撬開一點點罅隙啊。
這女人不講道理,轉頭就要離開我。
雨勢漸漸小了,我看到了閃著紅藍燈的救護車。
「受害者黃秋萍,目前已無生命體徵。」
「再確認一遍,黃秋萍女士已無生命體徵。
」
雙腿一軟。
意識徹底抽離。
12
我醒來的時候,動作大了點。
連帶著驚醒了陪護在旁邊的陸弈鳴。
還有個穿著制服的警員。
大腦是尚未恢復運轉的鈍痛。
陸弈鳴給我倒了一杯溫開水,又去調整病床的高度。
「呃,受害者家屬請節哀。」那位警員小心地開口,「請問,蘇青是嗎?」
之前發生的事在記憶裡慢慢迴流。
「是我。」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如果仍然不適,我們可以等......」
「發生了什麼?」我抿了一口水,聲音微啞,「請告訴我。」
黃河遠果然染了賭博,一開始還是陪著那些富太太玩,後來覺得自己牌技過人,越賭越輸,越輸越多,最後壓上了自己的腎臟。
姓胡的借了他不少錢。
聽說還不上,差點和追債的一起剁了他的手。
但他說,他可以向自己姐姐借錢。
他說,姐姐家裡還有個女高中生,乾乾淨淨,漂亮得很。
胡輝是見過我的,他早就起了賊心,在兩個人和「上面」一番交涉之後,決定將我拐來,能賣八萬塊錢。
所以上一世,賭上我的前程和一個高考狀元的性命,就是為了這八萬塊。
「他們準備好上門的時候,你不在家,黃秋萍女士與之發生口角,我們透過現場還原可以得知,這兩個嫌疑人一開始準備搜刮了錢去找你,但是被拖住了,胡某氣急敗壞之下推了她,正好就甩在了理髮櫃上的一堆尖銳器具裡......」
女警員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許哀傷。
「現在胡某已經被捕,黃某逃逸,不過你放心,我們會盡一切警力實施抓捕。」
我彎了彎嘴角,勾出苦澀的笑容。
事關生死的節點,哪有那麼輕易被我篡改。
只不過,一命換一命。
陸媽媽靜悄悄進來了,不施粉黛,氣質極好,她將水果放在我床頭櫃前,揮手支開陸弈鳴。
「孩子,你知道嗎?其實我想死,尋死過很多次。我多恨他爸爸啊,我原本清清白白一個舞蹈老師,以為自己的良人,結果卻只是騙我。」
「有一次我開了煤氣想自盡,弈鳴回來了,他哭著跪在我腳邊,他說,拜託我為他活著。」
「我想,你媽媽或許也是一樣。」
「日子的確苦得過不下去,可為了你,她覺得撐下去也值得。」
我啞然,許久才開口。
「阿姨,其實,我以為我媽恨我的。」
她微微點了點頭。
「其實的確有過,弈鳴不也是一樣嗎?我看著他,便會想起被原配家裡指著罵小三的日子,用了很多年和自己和解。」
「蘇青,希望你也是。」
「事情會過去,情感會淡化,一切都在流變,走自己的路吧。」
我媽下葬那天,我見到了一些陌生的親戚。
還有陸家。
陸駿樺一定要出錢好好安葬我媽,特找人看了風水,選了最好的墓地,也許是為了緩和與這對母子之間的關係。
他是個商人,成功的商人。
我打了借條給他,借到了足足二十萬。
「給我大學四年時間,畢業後,我還你一百萬。」
我說。
他只是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墓園之前,大束雪白的茉莉花靜靜躺在墓碑上,空氣裡是雨後泥土混合著的花香。
十七歲的少女收斂了悲容,漆黑的瞳裡燃起滾燙野心。
不相信我也沒關係。
時間會證明一切。
因為借錢這事兒,陸弈鳴跟我置了一暑假的氣。
他去市裡的電腦維修城打工了,我知道。
因為我就在隔壁的輔導機構當家教。
七月,一張北大、一張北師大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小鎮上。